文官动动嘴，武官跑断腿。
狗子是有深刻体会的。
上面来一个电话，发一个文件，他们基层干部就得下乡扫村。
有时电话密，文件多，还得披星戴月完成任务。
小官难做，大官好当。公社里与他一般大小的干部，都有这种看法。
时常暗骂那些动嘴打电话，动笔写文件的秘书们。
骂归骂，心里还是羡慕那些当秘书的人。
所以张秘书每次来，狗子都不敢得罪，巴结的很。
张秘书曾经得意的讲：现在的秘书就像古时候，宫廷里的秉笔太监，专为皇帝写圣旨，负责记载皇帝的口述事情，宣读奏章等。
这种人天天围着皇帝身边转，要在皇帝面前递个话，荐个人，当然要比别的人便利的多，容易的多。
言下之意：你要接近领导，先要过我们秘书这一关。
张秘书嫌秉笔太监名声不好听，会让人误以为他是裤裆没有那个挂件的人。不是一个男人。所以自称是翰林院编修。
狗子平时不爱看书，哪里晓得翰林院编修是怎么回事？
张秘书告诉他，在明清时期，翰林院中的庶吉士，是从考中进士的人中，挑选出的有潜力者，作为皇帝的近臣，主要职责是起草诏书、给皇帝讲经论意等。是皇帝重点培养的对象，今后一般都会成为内阁辅臣。
“什么是内阁辅臣？”
“就是《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说的：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
狗子听懂了。样板戏里，反派角色的台词，他特别记的牢。
做秘书，容易当官？
想想也是这个理。
现在公社里的主任就是老早给农工部长当秘书的。
还有那个乡党委书记，听说是给地区一个什么领导干部当了五年的秘书。那个领导干部调到省城前，安排他到乡里当了书记。年纪比公社主任还要轻。
他觉得自己不是当秘书的料。但可以巴结秘书，曲线求官。
他觉得像张秘书这种人，手里没枪，可嘴里有风，笔下有路。你在他那里卖个好，说不定就比自己在地里干死活，出臭汗，要管用的多。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屋里传出阵阵的放肆笑声。笑声里夹杂着贪得无厌的叫床声。
狗子心里还是泛着一阵阵的醋意。
不是舍不得那个大洋马。
而是舍不得那点本来该先落到自己手里的便宜。
窝火的狗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跨上了脚踏车。
车头一拐，朝红杏村去了。
那边有上海知青点。
这几年，运河乡周围一共安了好几个知青点。扬州来的、南京来的、上海来的，口音不同，脾气也不同。
乡下人起先看他们，像看另一种人：说话洋气，穿衣讲究，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
可日子一长，也都慢慢看明白了——城里人也分三六九等。有人能托关系回去，有人能进厂、进供销社、进宣传队，也有人只能留在地里，和他们一样晒黑、流汗、熬日子。
狗子和上海知青点的人来往不算少。
原因很简单：那些知青要想少吃点苦，总要找门路；而他手里，恰好捏着一些门路。调个活、递句话、跑个手续，公社里能说上话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他是公社负责知青工作的，又是民兵连长。
忙也不是白帮的。
有的送烟，有的塞糖，有的见了他笑得格外亲热柔和。
男人到了这岁数，别人稍一撩拨，心里那点火很容易就起来。
亲个嘴，摸个胸，狗子也从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在他看来，双方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可上海知青点里，有一个人始终没买过他的账。
沈芳。
狗子第一次记住她，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身上的那件绿色衬衣。
那衣裳穿在别人身上也许只是件衣裳，穿在她身上，却把肩、腰、脖颈都衬得格外利落。
人往那儿一站，不吵不闹，却像一只收着尾羽的孔雀，明明没开屏，偏偏就叫人移不开眼。
他心里给她起了个绰号：绿孔雀。
她不像大洋马那样张扬，不像有些女知青那样见了干部就笑脸迎人。她话不多，眼神也淡，做活不比谁差，却总带着一点让人近不了身的清高。
越是这样，越是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