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从黄老师宿舍走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第一天上课；第一天就得到校长的赏识；第一天又被黄老师留下来听歌、练声、嘱咐保护嗓子，拜了师徒关系。
这些事一桩接一桩，让人心口发热，让人有些发懵。
他原本可以直接回白果村。见天色还早。于是向隔壁的公社革委会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了。
他现在真不想看到狗子那张脸。
可娘昨夜说的话还在耳边：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和人之间的心结，往往就是一句话、一个脸色结下来的。
昨天狗子来送通知，自己失了态。今天既然来了，就该把赔礼道歉的事做了。
公社革委会原是仙女庙望族白氏家的院子，院子深，屋檐旧，青砖墙上刷着标语。
傍晚的余光，从廊柱之间斜射进来，照得整个院子像被人用刀切割了一样，斑斑块块的。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灰暗。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以代课老师的身份走进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还是同一条走廊、同一堵墙、同一股旧木头和潮灰味，可他心里却像多了一点底气。不再像从前那样，进了公社的大门，就下意识把脖子缩了起来。
沿着廊子往里走，最后一进院落。
老远就看见一个办公室门口并排挂着两块牌子。
一块写着：知青工作办公室。
一块写着：基干民兵连部。
狗子就在这里办公。
凡永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他想敲门，又怕冒失。于是大声咳了两声，目的是想预先告知屋里的人：有人来了。
外面的咳嗽声，引得屋子里头一阵慌乱。
只听见屋子里面响起了不同的声响。像是杯子落地声、椅子被撞声、拉扯打斗声……
凡永祥脚步一顿。准备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出门的是个年轻姑娘。
凡永祥认得她，临村从南京来的插队知青，人称“大洋马”。
这种有绰号的人，一定是与众不同的。或是有什么鲜明特征，让人过目不忘；或是身怀什么异常绝技，才使得人们用个代名词，予以精准表达其过人之处。
这个女知青是凭着一张像马一样的长脸，加上人高马大的身材，特别会做那个事，能把男人弄得七荤八素的。由此获得这个绰号。
女人头发有点凌乱，脸颊彤红，边走边用手下意识地整理着衣襟。
“李主任，你说话可要算数，我回去等着你的音讯，你千万可别吃了甜的忘了咸的。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来找你，在你这里从早坐到晚。”
这个女人走的匆忙，差点撞在凡永祥身上。
她突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凡永祥。
眼睫毛往上一挑，打量了起这个男人。
今天的凡永祥收拾得干净，蓝卡其中山装虽然紧了些，却越发显出肩背宽阔。还有里面贴身穿的海魂衫，更是把鼓鼓的胸肌勾勒出来，衬托着一股青春气息。
这个男人要不是家庭成份不好，家底不殷实，早已就被自己选中了，成为情感的猎捕目标。
凡永祥也朝她看了一眼。
竟然把那个女知青看得脸红了。
她急忙扭转头，对屋子里的人说：“李主任，我先走了，替你办完了这个事后，你得替我把那个事办好。”
说完，也不等狗子回话，就从凡永祥身边一擦而过，留下一阵淡淡的雪花膏味。
坐在椅子上的狗子，屁股都没有挪一下窝，不紧不慢地用手扭上怀间敞开的褂子扣。
“什么甜的？咸的？别以为你会挤眉弄眼的，我就会给你安排什么工作？还没摸两天锄头柄就想飞，你那扎根务农的一颗红心，是让狗吃了？还是让猫给叼了？”
这时，踏进了办公室的凡永祥，四下扫了一眼。
见桌脚处有只搪瓷缸倒在那里，地上水洇了一片。报纸七零八落的洒了一地。
在挑河工地上，听人讲过，男女之间一旦关门落锁的，肯定是没有什么好事干的。
他猜想狗子一定又在不干好事，偷……？要不然大白天的，一男一女在屋子里正常说话，要关什么门？还有必要插上什么门栓吗？
他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