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靠人过出来的。
凡永祥觉得自己胸口，被人掏空了一块。
那人就是孙红。
从前在学校里，哪怕再难熬，至少还有个人能说上几句像样的话。可如今孙红一走，像把他心里那点原本还能亮一亮的地方，也一起带向远方。
王兵倒是和他相反。
他父亲现在从牛棚里被解放出来，出任仙女庙革委会副主任，兼生产指挥组组长。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家里时不时的弄来点旁人摸不着的内部书刊、内部电影票。
他也不藏着掖着，拉着凡永祥同进同出，共同分享。
命运悄悄地把俩人往后要走的路分岔了。
自从打人事情以后，被大丫爹不露声色的教训后。凡永祥现在火爆的脾气收敛了不少。
不能往外出，就往肚里咽。
脸上生出了不少青春疙瘩豆。
狗子说：凡永祥是想女人，想出来的骚豆子。
大丫讲：是凡永祥心思重，内火攻心引起的。
这些话，要是放在过去，凡永祥心里会生气，说不定会与他们结下怨家。
现在不会了，现在只会在自己心里，与那个家庭成份结下怨恨。
嗨！人倒霉时喝凉水也会塞牙。
每天去河口洗漱的时候，是他孤芳自赏的时刻。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丑了。
在人群中越来越像只缩头乌龟。在生活中越来越像只落水的狗。
他无精打采地离开河口的跳板。
途经隔壁三姑奶家后院时，挑出篱笆的枇杷树枝上，挂着的枇杷已经泛黄了。
他顺手摘了几只。准备带给王兵吃。
枝叶的声响，惊动了三姑奶家养的大黄狗。
“汪汪汪！”大黄狗吠着朝他蹿来。
“叫你个大头鬼！睁开狗眼看看？是你凡大爷在此！”
凡永祥怒斥着，抬腿朝狗肚子上踢了一脚。
大黄狗夹着尾巴逃走了。
生活要是如同这踢狗一样该多好啊？想让人怎样施展拳脚，就怎样施展拳脚。
到了这年的年底，赶上部队在扬州地区征招小兵。
王兵的父母认为现在这种情形，还是把儿子送到部队这所革命大熔炉里去锻炼为好。
全地区一共征招十五名小兵。
当兵的梦，凡永祥从来都没有敢做。
要是在战争年代，像他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投诚参加八路军、新四军什么的。那个时候只要肯为了新中国的建立，挨枪子儿，流血牺牲，什么阶级成份的人都欢迎。
现在不同了，国家专政机器里，怎么可能混进一个专政的对象？
参军入伍是根正苗红的青年们的专利。
每年到了冬天，为了能够让自家的孩子当上兵，村里村外有不少人家在斗心思。
村里的那个阶级斗争联络员，眼睛视力不好。为了能当兵，年初就买回来视力表，把E字的开口朝向，上下左右背得滚瓜烂熟。
“永祥，帮我检测一下视力。”
隔三差五，联络员都要轮换蒙上眼睛，随着凡永祥手中的棒子移动，精准报出E字的开口方向。
联络员怕时间一长，会忘记。所以通过这种加强版的测试，不断加深记忆。
果真体检合格，联络员如愿的穿上了军装。当了铁道兵，去了大西北。
眼下的中学生出了学校的大门，基本上只有当兵与插队这两条路。
当兵到部队锻炼总比到农村种田强。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想送子参军的人家很多。由于名额稀少，出现了你争我抢的局面。
尤其是乡下的年轻人，要想跳出农村闯天下，当兵是重要的出路之一。
所以一旦到了征兵的时节，为了争那少数几个当兵的名额，不少村落和人家，还就此结下了怨恨。
这回十五个小兵的名额，就格外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