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化龙是在南昌城外的大营里收到刘大勇战报的。信使从宁波方向赶来，马背上颠了三天两夜，到营门口时马腿一软跪在地上，信使从马背上摔下来，怀里还死死捂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
亲兵把信接过来递进中军帐，李化龙拆开看了一眼，眉头松了一下。
战报写得很简短——浙江水师在舟山海域以火船突袭亓官记运输船队，烧毁货船六条，其中两条装载军械弹药，四条装载白糖和玻璃器皿。
自身损失火船两条，伤亡不到十人。李化龙把战报看了两遍，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帐内，把战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兴奋的握紧拳头，猛地挥舞了几下。
这是几天来，他听到的最让人欣慰的事情，憋在心口的一口气终于释放了些许。
火器。亓官记的兵为什么能打？火帽枪比火绳枪快，钢炮比佛朗机炮远，手榴弹比弓箭狠。这些东西从哪来？从清化和琼崖运来，走海路，经长江口进南京。
刘大勇烧了六条货船，亓官记就少了两条船的军械弹药。如果再多烧几条呢？如果每个月都烧几条呢？
亓官记的兵再能打，没有弹药，火帽枪就是烧火棍，钢炮就是铁疙瘩。
李化龙把战报折好收进袖子里，叫来随行的幕僚，口述了几道文书。
第一道文书给两广总督吴文华。文书上写得很直接——“浙江水师刘大勇以火船突袭亓官记运输船队，烧毁货船六条，成效显着。广东水师可仿此战法，于珠江口外及琼崖至广东航线设伏，以小艇载引火之物，趁夜袭击亓官记运输船只。不必正面交锋，只求断其补给。”
第二道文书给福建总兵和福建水师统领，内容大致相同，要求他们以浙江水师为范，在福建沿海至长江口之间的航线上主动出击，截断亓官记的海上运输。李化龙在文书的末尾加了一句——“亓贼所恃者，火器也；火器所恃者，海运也。断其海运，则火器成无源之水。此乃平贼之要策，望诸君共勉。”
文书用六百里加急发出去后，李化龙又写了一份奏折送往北京。奏折上把刘大勇的战绩详细说了一遍，从策划、准备到实施，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他在奏折末尾写道：“刘大勇以小船火攻，破敌运输船队，虽斩获不多，然其法可用。若广东、福建、浙江三省水师皆仿此战法，于海上多方截击，则亓官记之补给线将无一日之安。臣请旨嘉奖刘大勇及浙江水师官兵，以励士气，并令各省水师一体遵行。”
奏折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交给传令兵送往北京。
奏折送到北京时，皇帝正在东暖阁里看辽东调兵的进度，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张诚把刘大勇的战报和奏折递上去，皇帝看完后把纸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刘大勇这个打法，能用？”
张诚说：“皇上，亓官玉的兵全靠火器，火器全靠海上运来。断了他的海运，他就打不下去了。刘大勇用火船烧了他六条货船，如果各省水师都学这个打法，一个月烧他几十条，他撑不了多久。”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刘大勇加授参将衔，赏银千两。浙江水师官兵每人赏银五两。着广东、福建水师一体仿行。”
批完后他把奏折合上递给张诚，吩咐道：“传旨，让李化龙兼程赶路。亓官玉的补给线被断了，南京城里撑不了多久。李化龙到了之后，不要给亓官玉喘息的机会。”
“是！”张诚应一声，急忙退下。
消息传到南京时，亓官玉正在火器局里看手榴弹的新模具。
周世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把一封刚从清化送来的急报递给他。亓官玉拆开看了一遍——广东水师最近在珠江口外频繁活动，有几艘哨船在琼崖到广东的航线上出没，虽然还没有动手拦截，但明显是在侦察航线和寻找下手的机会。
他把急报看完放在桌面上，对周世杰说：“李化龙聪明。他看准了我们的软肋。”
他思考了一下，冷笑道：“让郑芝龙把船队的护航炮船再加两成，所有运输船走夜航，不走白天。另外，让清化的令浅把补给的批次改小——以前一批运四十条船，现在改二十条，分两批走。数量少了目标小，被盯上的概率也小。”
周世杰把命令记下来，问了一句：“如果广东和福建的水师也学刘大勇呢？”
亓官玉说：“那就再打岱山。刘大勇的火船藏在岱山，广东和福建的水师也有自己的藏船点。找到他们的藏船点，烧掉。没有火船，他们就打不了火攻。”
他把急报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火器局的院子里。院子里的工匠正在打磨新铸的炮管，锉刀在铁面上来回刮着，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阵，转身对周世杰说：“给清化回信，让他们把补给船的护航再加两成，走夜航。另外，让胡晨从舟山回来，南京的水师要重新编组。浙江水师能打火攻，我们也能打。找几条旧船，装上火油和硫磺，放在秦淮新河里，等浙江水师再来的时候，让他们也尝尝火船的滋味。”
周世杰应一声，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