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陷落的消息传到苏州是十月二十八的傍晚。
城门口的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一个书生把塘报念了一遍，念完后人群里立刻嘈杂声四起，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常州离苏州多远？”
旁边的人说：“不到两百里。顺运河走，两天。”
问话的人没有再开口，转身挤出人群走了。街上的人越走越快，铺面一间接一间地关门，门板合上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
苏州知府衙门里灯亮了一整夜。知府把城里的几家大商号和士绅请来议事，厅里坐了十几个人，没有人先开口。
知府自己先说了几句，大意是常州已失，苏州城防单薄，驻军不到两千，从杭州和松江调来的兵还在路上，眼下只能靠团练和民夫守城。
他问在座的人谁愿意出银子出人，几个人低了头，几个含糊应了几声。
顾绍芳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知府点到他时，他站起来拱了拱手道：“顾家可以出银子，但团练的事，顾家不参与。”
知府沉着脸问：“顾掌柜的，你是什么意思？”
顾绍芳说：“松江和嘉兴的团练都散了。顾家不想重蹈覆辙。”
他说完坐下了。
知府脸色白了又白，忍住了！
没有再追问，散了会。
杭州那边比苏州更慌。杭州城里的米铺在常州陷落的消息传到之前就关了门，米价从每斗两百文涨到了三百文。
城门口挤着往外跑的人，有富户的马车、有挑担的小贩、有拖家带口的百姓。
城门守兵拦了几次，拦不住，最后把城门关了一半。
巡抚衙门里，浙江巡抚和杭州将军吵了一下午，一个说要调兵增援苏州，一个说要保杭州，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各自给北京写了一份奏折。
李化龙是在南昌收到常州陷落的消息的。他的两万精兵从广州北上，走水路转陆路，刚走到南昌，离江南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他把塘报摊在桌上看了两遍，又让随行的参将把江南的地图挂起来。他在图上把常州、苏州、杭州、松江、嘉兴几个点连起来，手指在苏州和杭州之间划了一道线，沉声道：“常州丢了，四路合围的圈就破了。苏州和杭州之间只有一条运河连着，中间无险可守。亓官记如果从常州往南打，苏州和杭州都守不住。”
参将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是继续往南京方向走，还是改道去苏州？”
李化龙半天没作声，脸色难看。他把手指从苏州的位置上收回来，落在南昌和南京之间的官道上，语气坚决地说道：“不去苏州。苏州的兵不够，去了也是白填。改道往南京走。南京是亓官玉的根基，我们不打苏州，直接打南京，逼他回援。他回援，苏州和杭州就保住了；他不回援，南京丢了，他在江南就站不住。”
参将一愣，连忙把命令传下去，两万精兵在南昌停了一天，改道往东北方向走，奔南京去了。
北京城里，皇帝真正慌了。常州陷落的塘报送到乾清宫时，他正在东暖阁里看一份关于辽东军饷的折子。他把塘报看了两遍，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冷风中泛着光。
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让张诚把首辅申时行叫来。
申时行进来后，皇帝问了一句：“九边和辽东还能抽出多少兵？”
申时行盘算了一下，说：“九边的兵要防蒙古人，辽东的兵要防女真人。如果抽调，至少要留一半守边。”
皇帝说：“留一半。另一半调回来，往南走。越快越好。”
申时行应了一声，退出去拟调令。
张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开口：“皇上，九边和辽东的兵调回来，蒙古人和女真人会不会趁机南下？”
皇帝脸色阴沉道：“他们南下，是抢东西。亓官玉南下，是抢天下。抢东西可以再抢回来，抢天下抢走了就回不来了。”
张诚不敢再问，溜溜的站在一边。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把那份常州陷落的塘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塘报放在桌角，闷闷的不出声。
他想起登基那年，首辅张居正站在他面前，把一本厚厚的《帝鉴图说》摊在案上，一页一页讲给他听。那时候他十岁，张居正五十岁。
张居正说：“陛下，大明江山要守住，靠的是知人善任、居安思危。”
他把张居正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睁开眼，对张诚说：“传旨，让李化龙兼程赶路，务必在亓官玉拿下苏州之前赶到南京城下。”
张诚应一声，飞快地去了。
调令从北京发出后的第三天，李化龙在去南京的路上收到了加急快报。
他把快报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参将。
参将看完后问：“九边和辽东的兵要调回来？”
李化龙点了点头，担忧地说道：“调回来也要两三个月。到了江南，仗可能已经打完了。”
他把快报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参将说：“加快行军。明天多走二十里。”
参将领命，上马，一扬鞭子，马蹄声渐渐地去了。
李化龙骑在马上，把那份快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快报上写的是九边和辽东调兵的数目和路线，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清楚——那些兵调回来，也未必赶得上。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往前赶，赶在亓官玉拿下苏州之前，赶到南京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