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墟侧头看他，眉眼弯了弯：“彼此而已。我能看清前路吉凶，却扛不住突然冲出来的凶物；你能镇住场面，却没法提前预知所有隐藏陷阱。我们本来就是最合适的搭档。”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对话大多很平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却透着一路沉淀下来的信任与安稳。
“对了，”苏清墟忽然想起一事，“忘川断岳那个轮回裂隙，真能模糊天道标记？会不会是三世记忆里的错觉？”
“不是错觉。”沈长卿认真答道，“三世记忆里，那道裂隙是天地轮回法则自然撕裂出来的缺口，不属于天道正常规制网络。天道的标记，是‘定死轨迹’；轮回裂隙，是‘允许轨迹跑偏’。两者本源相冲。我们在裂隙附近停留，锁魂烙印会被裂隙气息搅浑，天道只能知道‘大概在北墟’，没法精准到我们在哪一块碎陆、哪个位置。”
“但它治标不治本。”他马上补充，“只能模糊，不能彻底抹除。只要我爆发逆道力量，标记立刻重新清晰。而且裂隙本身也很危险，里面有很多迷失的残魂，一不小心，神魂容易被拉扯进去。”
“我懂了。”苏清墟点头，“就是一个临时的隐身缓冲带，不是保险箱。”
“没错。”
正说话间，远处虚空，忽然有几道淡淡的气运流光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沿着一条比较安全的碎陆主干道掠过，身上带着沧澜天宫特有的、被天道加持过的金黄气机！
“天宫探子！”苏清墟立刻压低声音，一把拉住沈长卿的袖子，“别动！收敛全部气息！”
沈长卿瞬间把轮回道纹、逆道本源、镇关底蕴全部压到几乎断绝，整个人仿佛变成了这块碎陆上一块不起眼的枯石头；苏清墟也关掉所有天机灵光，归墟古玉的金光死死敛在体内，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漏出来。
二人贴着一块开裂的巨岩阴影蹲下，屏住气机。
那三道天宫探子，踩着浮空碎陆一路巡查，彼此之间还有气运丝线相连，显然是小队行动。他们目光扫过附近几块碎陆，却没有往这块偏僻、看起来毫无灵气波动的小碎陆多看一眼。
“谛听堂的追踪路线，是‘跟着大动静走’。”其中一名探子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几分傲气，“之前沉戈古墟那边、还有青峦山谷那边，波动那么大，那两个人肯定往热闹地方跑了，我们往中域边境主干道搜！”
“听说那沈长卿能克制天道气运？”另一个探子说道，“上头把他列为眼刺，我倒真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来头。”
“别大意！上头吩咐了，优先追踪标记，不擅自交战。我们只是探子，真打起来，我们未必拿得下他。”
“知道知道，走走走，别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偏僻碎陆上浪费时间。”
三道金黄流光一闪，朝着东南方向远去了。
直到他们的气运气息彻底消失在虚空尽头，苏清墟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小声开口：
“好险。他们走了主干道，没料到我们专挑没人走的野碎陆往北绕。”
沈长卿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天宫的追踪思路，还是太依赖气运感应和已知路线。只要我们不暴露气息、不走墟港连通的主路，他们很难精准抓到我们。但我们不能大意——探子很多，不是只有这一队。”
“那我们接下来，要不要更加偏一点？”苏清墟问。
“要。”沈长卿道，“接下来的路线，尽量挑漂移不定、看上去毫无价值、没有灵气产出的废弃碎陆走。越是没人愿意落脚的地方，越是安全。我们这叫‘残陆迁徙’，不是赶路，是像随风漂流的尘埃一样，慢慢挪过去。”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刻意避开了那些宽敞、平稳、有灵草生长、一看就经常有人走动的碎陆。
专挑边缘崩裂、岩石发黑、死气沉沉、时不时被虚空乱流扫一下的碎陆落脚。
有的碎陆站上去，地面就不停微微震颤；有的上面爬满了死气沉沉的枯树根；有的一踩上去，就有几缕微弱墟瘴飘过来，但是没有高阶凶物。
每到一块新碎陆，苏清墟先推演安全窗口，沈长卿再检查有没有隐藏禁制、有没有潜伏的墟瘴巢穴；确认没问题，才短暂休息片刻，吃一点随身干粮，恢复灵力，然后立刻动身，跳往下一块。
路上也遇到过小麻烦：
有一次，一头体型庞大、沉睡在碎陆地底裂隙里的墟瘴巨兽被他们路过的轻微动静惊醒，猛地撞破岩层冲了出来。沈长卿没有大开杀戒，只用一丝轮回道纹，轻轻震散它身上偶然沾到的天道残印，巨兽失去进攻欲望，晃了晃脑袋，又钻回地底睡去了。
还有一次，虚空风暴忽然提前到来，苏清墟推演稍稍慢了半拍，狂风卷着虚空风刃横扫碎陆！沈长卿立刻把苏清墟护在身后，周身一层薄薄的古铜镇关光晕铺开，硬扛住风暴冲击，等风暴过去，二人只是衣衫有些破损，没有受伤。
“看来就算有推演，也不能完全算尽变数。”苏清墟抹了一把额角细汗，苦笑一声。
“天道本身就在暗中干扰你的天机。”沈长卿说道，“它没法直接锁死我们，就悄悄扰动天地气机，让推演结果出现一点点偏差。它想逼着我们出错、逼着我们遇险、逼着我们被迫全力出手——只要我们全力出手一次，标记立刻重置，天宫也能闻风赶来。”
“好阴的法子。”
“它从来都不光明正大。”沈长卿淡淡道，“它要维持‘天道无私’的外壳，所以所有杀招，全是‘顺水推舟’。让风暴刚好提前，让凶物刚好惊醒，让我们看起来像是死于天地天灾，不是死于天道谋杀。”
“那我们怎么办？”
“加倍小心，留足余力。”沈长卿道，“每一次行动，都留下三分力气保命；每一次推演，都多留一个备选退路。不赌最顺的那条路，只挑‘就算出事，也还有地方躲’的路。”
就这样，日升月沉，他们在浮空碎陆之间，一路向北迁徙。
脚下的碎陆越来越荒凉，空气里墟瘴的味道越来越重，天穹的颜色，也从中域那种灰蒙蒙，慢慢变成了北墟特有的、带着淡淡铅灰、仿佛永远阴天的模样。
沿途偶尔能看见别的修士：大多是独行的残墟探宝人、小型散修队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互相之间警惕得很，很少搭话。没人会想到，眼前这一对看起来平平无奇、一路捡着偏僻碎陆慢慢挪的男女，就是天宫全线下令追查、天道亲自标记的逆命真种与护道之人。
这天黄昏，他们落在一块还算宽阔、中央有一道干涸古河床的碎陆上短暂休整。
苏清墟抬头望向北方天际，指尖天机灵光微微跳动，脸上露出一点释然：
“再往前，再过大约七段碎陆跃迁带，就能进入忘川断岳所在的北墟主残陆群了。路线还算顺利，天宫探子没有追上来；天道的标记，也已经淡到只能锁定大致北墟方位，抓不到我们精确位置。”
沈长卿走到碎陆边缘，望向北方远方——
视野尽头，一片巨大、连绵、仿佛被巨斧硬生生拦腰劈断的浮空山脉，静静悬浮在虚空之中。一条如同大河一般的灰白瘴气，沿着断裂山壁蜿蜒流淌，远远看去，就像一条死去的河流。
那就是忘川断岳。
“终于快到了。”沈长卿低声说道，眼底有期待，也有警惕，“三世旧部遗迹、轮回裂隙、还有更多关于九世轮回、天宫掠夺道果的线索，应该都在那里。”
苏清墟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望向远方北墟，轻声道：
“只是我刚刚推演到一点不祥的气息……忘川断岳里面，好像已经有人先一步到了。不知道是散修，还是天宫的人。”
沈长卿眼神一凝，随即又慢慢放平：
“有人也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是去耀武扬威的，是去蛰伏、去找线索、去暂时躲开两头追杀。”
“记住我们现在的路：藏锋芒，敛气息，步步谨慎。”
“走，休整一夜，明天一早，继续残陆迁徙，奔赴北墟忘川断岳。”
晚风从虚空吹过来，带着北墟独有的、苍凉冰冷的气息。
身后，中域青峦越来越远，天宫的哨站、天道的猎场，暂时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前路，忘川断岳的巨大断山轮廓，在黄昏的灰光里静静矗立。
新的残墟、新的秘密、新的危机，正在北方，静静等待他们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