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生天都在警示他们，这仗，还如何打得？
昔日对颉利敬畏顺从的部族，如今望着漫天蚊虫，已是人心浮动，再无半分同仇敌忾之气。
颉利只知暴怒斥骂，强压各部速速集结，
却不知他的威望，正随着嗡嗡蚊虫，一点点散在漠南的风里。
……
听闻斥候接连回报，李世民案前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悬了许久的心神，也稍稍放下。
便算这些蚊虫终究不曾酿成疟疾大疫，只凭这日夜不休的滋扰侵扰，颉利原先能集结的精壮人马，士气体力也必遭大损。
待到秋日真正南下寇关之时，能战之兵，定然要比他最初预想的少上太多。
……
七月二十二日，这日午后，一名士卒巡营时忽然栽倒，先是寒战彻骨、牙关乱颤，不多时又高热如火、昏谵不止。最吓人的是泻下无度，腹中绞痛如绞，清水稀便一阵紧过一阵，不过半日便眼窝深陷，整个人脱力脱形。
胡医上前诊看，面色凝重，只道是瘴气郁积、秽毒入体，绝非寻常风寒，乃是易传的时疫。
左右急报颉利。
他亲往探视一眼，眉头登时紧锁。
这分明是营中已经起了异疫。
他纵横北方多年，深知军营时疫最是可怕，一人染病，不消几日便能传遍一帐。可此疾寒热交替、泻下不止，症状来得极为凶戾，寻常隔离手段究竟能挡下几分，他心中也并无把握。
只是眼下十余万部众尚在集结，诸事纷乱，绝不能因一例病患乱了军心、误了大局。
沉吟片刻，颉利沉声道：
“将此帐人马尽数迁往营外空旷高地，单独圈禁，不许与营内人众接触。军医日夜值守，但凡再有相似症状，即刻来报，不得隐瞒。”
吩咐毕，他望着帐内那奄奄一息的兵士，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这瘴疫来得凶猛，若一旦蔓延开来，远比唐军兵锋更为可怕。
……
不过五日，这般寒热大作、泻下无度的病例便多了数十人，一帐传一帐，蔓延之势已难遮掩。
颉利严令封锁消息，不许乱语动摇军心，一面将染病之人尽数迁往营外高埠，以栅墙圈隔，严禁内外往来；一面横下心思，命人速筑神坛，行最高祭礼，以人牲献祭长生天，并召来部族中最尊的大萨满登坛禳灾。
坛上牲牢罗列，牛羊之外，更有几名获罪的奴隶缚于柱前。萨满披发戴羽，踏鼓狂舞，咒声凄厉，直震四野。
颉利立在坛下，面色肃杀，闭目在心中祝祷：
“长生天在上，本汗领十余万部族南下，欲定关中、复草原神威。今疫鬼横行，部众零落，非战之罪，实是灾厄作祟。今以生灵为祭，求您收去瘴疠，护我三军周全。待本汗成就大业，必再行重祭，永世奉祀，不敢有二。”
祭礼毕，人牲殉坛，烟尘漫卷。
颉利睁开眼，望向隔离区的方向，指节捏得发白。
若长生天再不垂佑，不等唐军列阵，他的大军便要先崩于这场看不见的疟瘴。
……
祭坛人祭动静不小，虽被颉利严令遮掩，可大批病患被接连迁往营外圈禁，又有奴隶被缚上神坛宰杀，这般异动，如何能瞒得过李世民埋伏在侧的斥候？
不过一两日功夫，已有细作窥得端倪：营外高地无故立起栅墙，不许任何人靠近；常有牛车往来，拉去的是粮草药物，拉回的却多是裹着毡毯、无声无息的尸首；更兼神坛夜夜灯火不熄，萨满咒声远传数里，血腥气随风飘散，明眼人一看便知——颉利大营，必是出了足以动摇根本的疟瘴。
及至八月初，这份经过多方印证的加急密报，终于稳妥递至李世民案头。
帛书上字迹简略，内容却足以令人心潮澎湃：
漠南颉利大营，近月蚊虫成灾，近日忽起时疫，染病者寒热大作、上吐下泄，死者日有所闻。颉利既封营消息，又祭天驱邪，军心已然大乱。
李世民将帛书在手中缓缓攥紧，反复看了两遍，一直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眼底翻涌着久未散去的笑意。
他起身踱至帐外，望着北方长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玄武门惊魂未定，到布下这场蚊虫死局，再到如今疫鬼反噬颉利大军，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实实在在落下了一截。
身旁亲卫只见秦王嘴角微扬，神色清朗，却不知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颉利啊颉利，你数十万部众未战先疫，军心自乱。此番漠南灾厄，当真值得孤浮一大白！”
风过廊下，旌旗微动。
李世民回身，眼中已再无半分忧虑，只剩一片稳操胜券的沉静冷冽。
颉利欲倾尽草原之力南下，谁知尚未拔营，先折半壁。
这一战，还未真正开打，胜负便已分明。
……
自这封密报送入秦王府，李世民便不再将漠南草原的战事特别放在心上。
颉利大营疫鬼横行、军心涣散，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待时日自行溃烂，无需他再分心调度。十余万草原部众未战先衰，纵有铁骑万千，也抵不过一场无声瘴疫。此事已然大局底定，再无反转可能。
他彻底放下北顾之忧，将一应心思转回长安，转而专心筹备登基大典。
择吉日、定礼仪、改元颁诏、安抚宗室朝臣、稳定京畿秩序……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比边陲战事更紧要的根本大事。玄武门之事虽定，可他名正言顺登临帝位、昭告天下、镇抚四海，才算是真正坐稳江山。
至于漠南的颉利？
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疥癣之疾。
等他登基称帝、手握天下权柄之时，那支早已被疟瘴拖垮的草原联军，无论战与不战，都再无半分威胁。
李世民案头的狼毫落下，新朝规制徐徐铺展。
远方草原的蚊虫与哀嚎、疫病与献祭，已然被他轻轻置于一旁。
此刻的他，眼中再无颉利，只有万里江山与崭新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