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升得老高。
阳光晒着县城里的黄土路面。
祝英台的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她拭了汗,又忍不住扯了扯广袖衫的领口。领口交叠得严严实实,有些闷得慌,她想将领口松一松,可手刚碰到领口,便又缩了回去。
梁山伯见状,笑道:“贤弟,咱们走累了,找一家食肆用朝食,用罢了朝食,便返回学馆吧。”
他可不想继续逛街了。继续逛下去,祝英台多半还要继续买东西送他。
祝英台忽然道:“梁兄,不瞒你,我让我家下人在这县城里租赁了一所房舍。”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那房舍,便是供我休沐用的。今日咱们逛了这半晌,都出汗了,平日在学馆里又不便沐浴,用罢朝食,梁兄便随我去那房舍,你也沐浴一番。”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正好可以换上今日新买的衣物。”
这事,梁山伯之前并不知道。可此刻听她说了,他也不觉得意外。
祝英台毕竟是望族女郎,在家时有常常沐浴的习惯。她在学馆里,只能趁夜里拭身。这样的日子,她怎能不想办法好好休沐呢?
她的家境极为殷实,在钱唐县城里租赁一所房舍,派一两个下人看守,供她休沐日来休沐,这事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她今日竟邀他同去。
这意味着,她愿意让他走进她那个秘密的空间。
梁山伯微微一笑:“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祝英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即,两人找了一家食肆,用了一顿朝食。
用罢朝食,走出食肆,银心便领着两人,朝祝家租赁的房舍走去。
三人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两旁是土墙,墙头上长着野草。
巷子里有一所房舍,一进的院落,却颇宽敞。院墙是黄泥夯筑的,顶上覆着厚厚一层茅草。院门木制,漆色微微斑驳。
银心上前,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院里正面三间正房,另在侧首起了一间灶房。灶房修得阔大,里头几口人出入都不嫌挤。院角一丛青竹,竹下是口小小的石井,井栏上架着木轱辘。
银心走进院子,将行囊放在正房门口,然后转过身,对祝英台道:“郎君,我先去烧水。”
祝英台点了点头。
梁山伯对银心道:“我与你一同烧水。”
银心道:“我一人便可,无需梁郎君动手。”
说完她便进了灶房。
阔大的灶房里并设两口陶釜,银心当即用两釜烧起了热水。灶房里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袅袅的,在阳光里缓缓上升。
银心在上虞祝家常干烧水的活儿。用两釜烧水,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常洒扫之外一顿寻常的灶火罢了,她有着灶前千百次重复磨出来的手艺。
东晋时期,寻常百姓沐浴全靠灶上一口陶釜,单釜烧满不过十来升沸水,兑凉后仅够两人拭身,若要正经坐进木桶浸洗,就得一釜接一釜续烧,前后耗上大半个时辰。若家境殷实,灶台并设两釜同烧,效率就高多了。
备好半桶温水后,银心来到祝英台面前,道:“郎君,可以沐浴了!”
祝英台应了一声,走进灶房。梁山伯也跟了进去。
灶房里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木桶,都是新木料做的,桶壁打磨得光滑,还带着木头的清香。梁山伯看着这两只木桶,心里暗道:“难不成祝英台专门为我也准备了一只木桶?”
这倒不算他自作多情,事实便是如此。祝英台心思细腻,决定今日邀他来此沐浴,便专门为他备了一只木桶。毕竟她用的木桶不便给他用的。
另外,这所房舍本有祝家下人守着,祝英台还特意派银心打发下人今日离开了,免得下人见到她带着梁山伯来,向她父母告状。
此时一只木桶里盛着半桶温水,水面微微晃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方才梁山伯与祝英台已说定,梁山伯先沐浴。
梁山伯与银心一起,将盛着半桶温水的木桶抬进了一间房间。
房内,桶中温水热气氤氲,桶边放着沐巾、皂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