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没人说话一时安静下来。
秦岳垂眼立在原处，心念急转。
过了片刻，秦岳深吸一口气吐出，这才抬起头，叉手道：“回官家，臣以为，我朝并非无兵，亦非无器。”
赵佶没有出声，只看着他。
秦岳继续说道：“禁军人数之众，甲胄弓弩之利，天下皆知。西北诸军之中，也从不乏敢战用命之士。故而今日军中之病，不在兵少，也不全在器械不利。”
赵佶问道：“那病在何处？”
“臣以为，首在兵籍虽众，真正堪战者却未必有籍册上的数目。”
秦岳稍稍停顿了一下。
“军中有人年老体衰，有人久疏操练，也有营伍空缺，名在册上，饷粮照领，临敌之时却寻不见人。朝廷养的是满册兵额，边地真正能用的，未必有其中几成。”
听到这里，宿元景捻着胡须的手顿在了半空之中，他没想到秦岳竟敢这般直接。
赵佶脸上的笑意也转而消失。
秦岳知道这第一句话已经引起了这赵宋官家的兴趣，只得继续娓娓道来：“其次，在将兵不能相知。”
“《孙子》有云，上下同欲者胜。可若将帅不知麾下士卒谁勇谁怯，士卒也不熟悉主将号令进退，纵有十万之众，临阵之时，也难如臂使指。”
赵佶眉头微动也开了口。
“你是在说朝廷不该更换将帅？”
“臣不敢。”
秦岳当即叉手。
“我朝惩五季之乱，使将帅不得专兵，军政彼此相维，此乃祖宗安定天下之法。只是法行百余年，难免渐生枝节。”
“平日彼此相制，自能防人专权。可到了临敌之时，若号令仍出数门，今日命进，明日又叫停，将帅各自顾忌，士卒便不知该听从何人。”
这一番话说完，院中几名内侍都将头垂得更低了。众人都没想到眼前这小子竟敢如此言论祖制。
赵佶负手站在马栏前，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岳既已开了口，也只能将话说完。
“再有，便是器械虽精，却未必人人能够尽用。”
“我朝重甲坚厚，强弓劲弩也足以拒敌。可再好的甲胄，交给久不操练之卒，也只能徒增负累。再强的弓弩，若不能结阵轮射，与前后军伍相互照应，也难挡敌军冲阵。”
“校场上一人能开强弓，未必就是一军能战。百人听见一道号令，能一同进退，才算真正练成了兵。”
赵佶听到此处，终于问了一句：“还有呢？”
“还有守战不分。”
秦岳答道：“巡边、守寨、护送粮草与临阵野战，各有不同。熟悉当地山川道路之人，用来巡边守寨，自然事半功倍。真正披甲出阵的精兵，则该专心操练，不宜终日耗在搬运、修造与各处杂役上。”
“如今诸般军伍混在一处，能战者不得专练，不能战者又虚占兵额。故而朝廷年年增兵，岁岁增饷，账面上的人数愈来愈多，真正到了边地，却仍觉得兵不够用。”
秦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将方才所言收在一处。
“所以臣以为，我朝军中之病，说到底，不外乎两处。”
“将兵不能相知，兵、器、钱粮也未能各得其用。”
“我大宋并不缺敢战之士，所缺的，是一支令行禁止、上下相习，临阵之时能够进退如一的可战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