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东武阳城头,
城外,漫山遍野皆是头裹乱麻手提各色杂兵的黑山悍匪,
这帮自太行山南扑而下的饿殍,
见着那片翻滚的麦浪就如疯狗见了肉见人便砍,见粮便抢。
翻车歪倒在泥渠里,刚下种未久的几处试验田被战马践踏,
连绵十余里的麦垄之处都腾起冲天黑烟!
“狗杂种!直娘贼的狗杂种!!”
“直娘贼的!老子活剐了这群山老鼠!!”
城楼垛口前,
夏侯惇气得不行,手中长刀出鞘半截,拔腿便要往马道下冲,
“点齐城中兵马!开城门!
“老子亲自去将那白绕的狗头砍下来当尿壶!!”
“元让!不可!!”
曹仁疾步上前死死拽住夏侯惇的胳膊,
“城外足有两万余贼兵!城中满打满算只有三千步卒,且大半在田里收麦折了气力,拿甚么去同人野战?!”
“大哥早已遣快骑奔赴濮阳求援!
“我等唯有紧闭四门,坚守待援,
“等玄德公引军赶来!!”
“待援?!”
夏侯惇一把推开曹仁,指着城下田垄景象怒骂道,
“你瞪大眼睛瞧瞧底下!!
“那是弟兄们辛苦了整整半年的麦子!是给全城百姓过冬的救命粮!!”
“濮阳离此处整整八十里地!
“玄德公昨日黄昏才到的濮阳,
“哪里能料到此处的变故?!”
他转身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掷在青砖上,指着城西官道骂着,
“信使轻骑便是跑断了战马的脊梁骨,去到濮阳也得后半夜!
“玄德公再点兵开拔,一人双马急行军赶过来,也得一日两夜!!”
“等洛阳的大军赶到,东武阳早教这帮山贼围成铁桶了!
“田烧光了,城破了,还有谁能救我们?!!”
曹仁面色惨白,双拳紧攥,嘴唇咬出血来,
却依旧横身挡在马道口,不肯让开半步。
城头数十名亲兵将佐亦是低垂着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话他们哪里不知道?
眼睁睁瞧着自家辛辛苦苦浇灌出来的庄稼遭人糟践,
谁心头不滴血?
“吵甚么。”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夏侯惇回过头去。
只见曹操一身战甲未卸,腰悬长剑,手里还捏着两根从城下捡上来的半焦麦穗,
“甲胄未整,兵刃乱挥,在三军将士面前如妇人般啼叫喝骂,成何体统?
“夏侯元让,你军法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夏侯惇胸口起伏,想要分辩,
触及曹操那细长眸子,终究还是咬着牙低下了头,闷声道,
“大兄....弟知错。”
“知错便给某把嘴闭死。”
曹操言罢,
缓步走上城墙,看着城外漫天的火光与黑压压的贼阵,眉头紧锁,眼神幽沉...
作为当世一流的帅才,曹孟德于此并不发怵。
黑山贼不过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的山野乌合之众,
若是只求自保,凭着东武阳的高墙,
备足滚木礌石,
他有十足的把握把白绕耗死在城下。
甚至凭腹中韬略千百,只要给他两日光景,
他就能在城内设下诱敌圈套,反杀出城。
此皆不足为惧,保住性命才有后续大业可图。
可是....
曹操低下头,手指碾着掌心那几粒焦黑麦子。
太心疼了。
这是东郡全境今年最大指望...
如今竟全毁在这帮贼寇手里。
“主公,打罢!”
夏侯惇眼角发红,颤声道,
“末将愿领死士冲一阵,能抢回多少算多少!”
曹操将手中黑灰随风扬去,拍了拍手,神色冷硬,
“闭嘴。
“粮没了,来年还能再种。
“城若破了,命丢了,万事皆休。”
曹操转过身手按剑柄,开始下达军令,
“子孝,带弓弩手去北城,把引火的贼兵压回去。
“妙才,把府库里所有的桐油滚木全搬上城门楼。
“元让,你带两千人堵在瓮城,
“贼兵若敢架梯,只管往下砸!”
“汝等若敢贸然接战,军法处置!”
诸将见曹操发言,也只得咬紧牙关,抱拳领命:
“诺!!”
而后,
曹操一人立在城楼风口上。
迎面吹来的晨风带着刺鼻的麦灰味。
他抬眼,眯起双眸,
目光顺着那焦黑的浓烟一路向东蔓延。
如今田埂断...水车碎,
麦浪一寸寸化为漫天黑灰...
那是洛阳的神农良种,是玄德托人送来的农器具录...
是他曹操同将士百姓辛勤数月所改之气象,
东郡若是烂了,
那洛阳东出门户的第一步,便要举步维艰...
然而,
夏侯惇话虽粗鄙,理却不糙,
八十里山川相隔。
玄德纵是再勇武不凡,大军集结、整备、跋涉,
任凭赤兔神速,
两万主力步骑也绝难在天明前杀穿八十里荒原赶到东武阳。
等洛阳大军到了,
东武阳便当真只剩下一座空城、满地焦土。
山风卷起几点猩红的火星,落在长袍甲叶之上。
曹操静静立在城头,半晌未发一言。
许久之后,
“呵....”
一声短促嗤笑自喉间溢出,
转瞬化作仰天狂放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忙活的夏侯惇愣住了。
曹仁、夏侯渊、曹洪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大兄这是....被气疯了不成?
“大兄?”
曹仁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却听笑声戛然而止。
曹操霍然转身,单手猛地一扬身后披风,按住佩剑的五指泛白,
“元让。”
“在!”
“整军!点齐城中所有能动的骑兵,步卒取强弩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