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阶上回荡着三个人下山的脚步。
“方姐姐,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古董琴啊?”
“我到了一灯城后,偶然遇到一个货商,说是眼里进了不知什么怪东西,一阵阵的发黑,看不清东西,问了郎中却始终不得成效。”
方知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
江景明低头,却只见她眼底清光荡漾,像是能看穿一切似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
谢云起好奇地歪着头。
明明不是多值得稀奇的事,不过她一向是对什么事都这么好奇,和她聊天从来不用担心话会落到地上。
“然后我瞧了瞧,便要他的家人去寻野艾草,生石膏,还有腊月存留的雪水来。艾叶须得是霜降过后的,才有克制火气的效用。”
方知意弯起嘴角笑了笑。
她一旦露出这样的笑容,说明肯定没好事,江景明斜了她一眼:
“我提一嘴,你是真的需要这些东西么?”
“当然不是啊,这种时候必须要说得严重一点,人家才会相信你,否则就会觉得你是野路子,不值得相信。”
方知意一脸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
“将艾草和石膏捣成粉末状,加以雪水,以绢布包裹,敷于眼上,三日即可见好。”
江景明正想追问,她又接着说:
“之后我还嘱咐了一句,以后不要再盯着太阳看了,眼睛真的会瞎。”
“然后他就好啦?”
谢云起挽着她的胳膊,像个追问故事的小孩。
“是呀,其实他是听信了某个半仙的胡言,以为盯着太阳看,可以滋阴补阳......听说他想纳小妾来着,也许是怕自己雄风不足吧。”
方知意淡然地说出了一段很有些劲爆的话来。
江景明从背后一把捂住谢云起的耳朵。
“小孩子不能听啊。”
“喂喂喂!”
谢云起在他手下挣扎半天无果。
江景明巍然不动,冷静地转移话题:
“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三百两。”
方知意眯起眼睛笑,像只餍足的狐狸。
“我当时浑身上下就剩几个铜板了,在路边买了个白糖馅的包子,一边吃一边琢磨该怎么办,恰好他们的马车就从我旁边路过——差点还以为要去庙里化缘了呢。”
“真是学一门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慌啊。”
江景明感叹。
如果是他的话,估计就只剩下几条犯罪的道路可以选了。
要么去抢劫一下当地豪强。
要么捉个路人问问“公公要杀谁呀?”
要么再去豪强家里进行一些搬运工作......
“早知道跟方姐姐混啦!跟着景明,我吃了一路的阳春面呢,连个煎鸡蛋都没得加!”
谢云起冲着江景明做了个鬼脸。
江景明懒得搭理她这小孩脾性,只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也对,要不是你要分走一碗,我每顿就能吃两碗了。”
“喂喂喂!”
谢云起立刻忘记了刚刚是谁先挑衅的,立刻翻脸:
“吃两碗吃不撑呐你!啊啊啊,你的意思是本小姐还不如一碗面喽!”
江景明乐得看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从眼睑到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粉意,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当然,碍于方知意若有若无瞟过来的目光,他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很莫名的,忽然有点心虚。
江景明清了清嗓子,踏过两层台阶,走到方知意的旁边。
“说起来,你去一灯城究竟是做什么的?现在你都已经回来了,总该和我们说一说吧。”
“你猜啊。”
方知意仍旧笑眯眯的,怎么看都猜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江景明索性放弃了和她套话的环节,直接认输。
“猜不过你,方神医,方姑娘,方小姐,告诉我吧?”
“嗯......总觉得不是很喜欢呢。”
方知意笑意更深,在月光下转过身来。
“那我叫那我叫,方姐姐方姐姐方姐姐!”
谢云起凑了过来,做出拜拜的手势,活像个年画上的福娃。
也不知道是来捣乱的还是真心想要帮忙。
“既然如此,景明也叫一声姐姐听好了。”
方知意将寥落的发梢撩到耳后,手掌拢到耳边,一本正经。
“方小姐,以防你不知道,我和你同岁,而且月份还比你大。”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纠正了她的遐想。
“那很可惜啦,早知道把生辰说大些了。”
方知意的眼底流露出些许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紧接着她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并没有要回答他先前那个问题的意思。
江景明只好追上前去,尝试挽回局势。
“同岁也有同岁的叫法啊。”
“比如?”
方知意并不回头,一袭青丝垂落下来,直至腰间,月光下泛着丝绸一样的光泽。
“比如......”
江景明一顿,觉得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像是烫嘴似的。
这么说来,他好像一直都在叫方知意的大名。
谢云起的话很简单,可以管她叫大小姐,也可以叫明昭君,虽然她显然也不是很喜欢就对了。
而且,就算要叫大小姐的名字,也不是什么难事。
唯独方知意,总觉得去掉姓单念她的名字,莫名就变成了一个暧昧至极的称呼。
“......知意。”
江景明说出口,觉得心跳都快了两拍。
“嗯?”
方知意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再叫一声?”
“知意。”
一回生二回熟,江景明平心静气,一字一顿。
方知意嘴角轻抿,笑意清浅。
“真好啊。”
“好什么?”
江景明忽然被她笑得有点窘迫。
“景明唤我的这种语气,让我想到从前我父亲喊我的时候。”
方知意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这么凶巴巴的,一般情况下是我不小心养死了他的药草,要不然就是熬了一锅没什么用的废料出来。”
“我没有凶巴巴啊。”
江景明挠了挠头。
“逗你玩的啦。”
方知意轻轻地一笑,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