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辞走在前面,推开了地窖的门。
江景明和谢云起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次两人落到地窖里,见到的可是地狱般的景象。
断肢残臂,吃人的恶鬼拥有一张属于孩子的脸。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铁链响动的声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窜动。
江景明和谢云起同时握住了腰间的兵刃。
三人之中最柔弱的乔辞却并不惊慌,他摸黑走在前面,点燃了烛台。
火光晃动,照亮了这个本就不大的地窖。
江景明垂眼,看到了方才响动的来源。
灰色的袍子裹在一个身材干瘦的人身上,头发些许花白,能看出来原本束着考究的发髻,但现在已经散乱开来。
他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如两位所见,这就是我的父亲。”
乔辞站在烛台旁边,神情哀伤。
“……”
江景明和谢云起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走进。
因为只要他们一进门,乔嵩就会发出尖锐的叫喊,并极度疯狂地挣扎起来。
像一只发了疯病的老鼠。
谢云起想到这里,隐隐打了个寒颤。
几年前,京城外有个村庄闹了鼠疫,情况严重,死了很多人。
谢济川亲自带人前去治疫,谢云起不顾反对,偷偷跟去。
她所见到的场面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那些不幸染上鼠疫的人,有的身上布满巨大的脓血肿块,有的人咳嗽不止、浑身发青……
那是谢云起第一次意识到疫病的可怕。
但真正可怕的是最后一种。
他们起初像是正常人一样,可是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
病发之时,浑身皮肤都会被自己抓烂,七窍流血,死无人相,连亲人都认不出尸体来。
眼前的乔嵩,就给她这样的感觉。
可是他现在还只是处于惊慌的应激状态,并没有出现鼠疫发作的行为。
可是谢云起就是有这种感觉。
但她又说不出来什么缘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和身边的江景明开口。
“他这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江景明靠在地窖的石墙上,嗅了嗅鼻子。
陈旧的尘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湿味道。
“要说的话,其实隐隐约约,已经有很久了。只是从前没有这般严重,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乔辞叹了口气,烛火照得他的影子落到他父亲的身上。
江景明看着那个灰袍之下的身影,心想,从前的乔嵩既然擅使双手刀剑之术,一定是个身形壮硕的好汉。
可是他现在看起来比他这个文弱的儿子还要更加瘦小。
乔辞从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乔嵩在去年生病之前,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过退隐江湖的意愿。
他很以自己的双手刀剑之术为荣,一心期望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能传承他的荣耀。
乔辞对此恨之入骨,基本上不愿见到自己父亲,终日躲在自己的宅院里挥毫作诗,消解心中不被理解和尊重的痛苦。
也正因如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么病倒的。
哭泣的母亲只说,父亲前些天见了一个神秘的访客,那访客似乎想和父亲合作,提出的条件很是诱人。
父亲送客之后,便和母亲说他要闭关半月,修行武艺。
这样的事情从前也曾发生过,不止一次,所以母亲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曾想,说好的半月之后,父亲并没有从密室中出来。
母亲心下不安,却又担忧贸然闯入,会惊扰他的修行,于是决定再多等两日。
两日过后,父亲还是没有出来,再也放心不下的母亲找到了乔辞,两人一起打开了密室。
起初乔辞还很不耐,觉得父亲一定是又练武练得入了魔,忘记了时间。
可是推开密室大门之后,母子俩见到的是倒在地上,已然不省人事的乔嵩。
乔辞终于慌了,一边大喊叫人来,一边四处求医。
所有来诊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是摇头叹气,更有直接一点的,劝他早日准备后事。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乔辞更是悔恨之极,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父亲活过来,觉得自己真是这天下最不孝之人。
就是在这时候,一个人敲响了山庄的门。
白袖之下一截霜雪般的手腕,拿着一张黄纸告示,上面写着“重金求医”。
第一次见到方知意的时候,乔辞和母亲都是不抱什么期望的。
这俨然是一位绝世的美人,可是正因如此,你很难相信她也同时拥有绝世的医术。
可是她就是这样的人。
见了垂死边缘的乔嵩,她淡然一笑,随后写了一张冗长的药方。
“须得一日之内寻来,否则就来不及救他了。”
乔辞拿了药方,连滚带爬,涕泗横流地出去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那张药方上写了些什么,只知道有些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郎中能用得到的。
但是,方知意真的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将乔嵩救了过来。
父亲的脸色从垂死的灰败变为了略显苍白的正常脸色。
乔辞双膝一软,和母亲一起跪了下来。
方知意的神情却依旧淡然,笑得若无其事。
她只要了告示上所说的那一百两银子,随后就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像一场梦,甚至没有等到她救活的人醒过来。
醒过来的乔嵩也是恍若隔世,面对儿子和妻子的泪水,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从今以后,咱们铸剑山庄就专心行商,不再参与江湖的纷争了。”
“父亲?”
乔辞猛然抬头,焦急地问:
“为何?父亲,从前是孩儿不对,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学武,继承父亲的志向!”
乔嵩看了他一会儿,只是叹了口气:
“辞儿不必如此,从前是我错了,不该逼你。咱们一家人往后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听着他这些话,乔辞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柳暗花明,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死而复生的父亲身上,渐渐出现了一些诡异的现象。
……
乔辞回想他第一次发现父亲异常的那天。
那是一个雨夜。
乔辞被雨声吵得辗转难眠,索性起床,想去书房写点什么。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非常称心如意,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喜好会被父亲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