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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鼠疫

乔辞走在前面,推开了地窖的门。

江景明和谢云起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次两人落到地窖里,见到的可是地狱般的景象。

断肢残臂,吃人的恶鬼拥有一张属于孩子的脸。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铁链响动的声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窜动。

江景明和谢云起同时握住了腰间的兵刃。

三人之中最柔弱的乔辞却并不惊慌,他摸黑走在前面,点燃了烛台。

火光晃动,照亮了这个本就不大的地窖。

江景明垂眼,看到了方才响动的来源。

灰色的袍子裹在一个身材干瘦的人身上,头发些许花白,能看出来原本束着考究的发髻,但现在已经散乱开来。

他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如两位所见,这就是我的父亲。”

乔辞站在烛台旁边,神情哀伤。

“……”

江景明和谢云起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走进。

因为只要他们一进门,乔嵩就会发出尖锐的叫喊,并极度疯狂地挣扎起来。

像一只发了疯病的老鼠。

谢云起想到这里,隐隐打了个寒颤。

几年前,京城外有个村庄闹了鼠疫,情况严重,死了很多人。

谢济川亲自带人前去治疫,谢云起不顾反对,偷偷跟去。

她所见到的场面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那些不幸染上鼠疫的人,有的身上布满巨大的脓血肿块,有的人咳嗽不止、浑身发青……

那是谢云起第一次意识到疫病的可怕。

但真正可怕的是最后一种。

他们起初像是正常人一样,可是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

病发之时,浑身皮肤都会被自己抓烂,七窍流血,死无人相,连亲人都认不出尸体来。

眼前的乔嵩,就给她这样的感觉。

可是他现在还只是处于惊慌的应激状态,并没有出现鼠疫发作的行为。

可是谢云起就是有这种感觉。

但她又说不出来什么缘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和身边的江景明开口。

“他这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江景明靠在地窖的石墙上,嗅了嗅鼻子。

陈旧的尘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湿味道。

“要说的话,其实隐隐约约,已经有很久了。只是从前没有这般严重,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乔辞叹了口气,烛火照得他的影子落到他父亲的身上。

江景明看着那个灰袍之下的身影,心想,从前的乔嵩既然擅使双手刀剑之术,一定是个身形壮硕的好汉。

可是他现在看起来比他这个文弱的儿子还要更加瘦小。

乔辞从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乔嵩在去年生病之前,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过退隐江湖的意愿。

他很以自己的双手刀剑之术为荣,一心期望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能传承他的荣耀。

乔辞对此恨之入骨,基本上不愿见到自己父亲,终日躲在自己的宅院里挥毫作诗,消解心中不被理解和尊重的痛苦。

也正因如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么病倒的。

哭泣的母亲只说,父亲前些天见了一个神秘的访客,那访客似乎想和父亲合作,提出的条件很是诱人。

父亲送客之后,便和母亲说他要闭关半月,修行武艺。

这样的事情从前也曾发生过,不止一次,所以母亲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曾想,说好的半月之后,父亲并没有从密室中出来。

母亲心下不安,却又担忧贸然闯入,会惊扰他的修行,于是决定再多等两日。

两日过后,父亲还是没有出来,再也放心不下的母亲找到了乔辞,两人一起打开了密室。

起初乔辞还很不耐,觉得父亲一定是又练武练得入了魔,忘记了时间。

可是推开密室大门之后,母子俩见到的是倒在地上,已然不省人事的乔嵩。

乔辞终于慌了,一边大喊叫人来,一边四处求医。

所有来诊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是摇头叹气,更有直接一点的,劝他早日准备后事。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乔辞更是悔恨之极,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父亲活过来,觉得自己真是这天下最不孝之人。

就是在这时候,一个人敲响了山庄的门。

白袖之下一截霜雪般的手腕,拿着一张黄纸告示,上面写着“重金求医”。

第一次见到方知意的时候,乔辞和母亲都是不抱什么期望的。

这俨然是一位绝世的美人,可是正因如此,你很难相信她也同时拥有绝世的医术。

可是她就是这样的人。

见了垂死边缘的乔嵩,她淡然一笑,随后写了一张冗长的药方。

“须得一日之内寻来,否则就来不及救他了。”

乔辞拿了药方,连滚带爬,涕泗横流地出去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那张药方上写了些什么,只知道有些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郎中能用得到的。

但是,方知意真的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将乔嵩救了过来。

父亲的脸色从垂死的灰败变为了略显苍白的正常脸色。

乔辞双膝一软,和母亲一起跪了下来。

方知意的神情却依旧淡然,笑得若无其事。

她只要了告示上所说的那一百两银子,随后就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像一场梦,甚至没有等到她救活的人醒过来。

醒过来的乔嵩也是恍若隔世,面对儿子和妻子的泪水,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从今以后,咱们铸剑山庄就专心行商,不再参与江湖的纷争了。”

“父亲?”

乔辞猛然抬头,焦急地问:

“为何?父亲,从前是孩儿不对,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学武,继承父亲的志向!”

乔嵩看了他一会儿,只是叹了口气:

“辞儿不必如此,从前是我错了,不该逼你。咱们一家人往后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听着他这些话,乔辞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柳暗花明,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死而复生的父亲身上,渐渐出现了一些诡异的现象。

……

乔辞回想他第一次发现父亲异常的那天。

那是一个雨夜。

乔辞被雨声吵得辗转难眠,索性起床,想去书房写点什么。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非常称心如意,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喜好会被父亲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