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宁可分权于刺史、太守,也不肯再将一州军政大权尽付一人之手。
如今这道旨意一出,分明是破了例的。
至于韩馥……
乍看之下,是从六百石的冀州刺史,晋为两千石的魏郡太守,
品级跃升,俸禄翻倍,面上风光得很。
可若仔细一品,如今州牧制度重见天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各地刺史迟早要逐步转为州牧,手握一州军政大权。
韩馥这一纸调令,看似擢升,实则是明升暗贬。
帐中几个心思活络的将校彼此递了个眼色,却都默契地闭紧了嘴。
说到底,黄巾祸乱最烈之地便是冀州。
他韩馥身为冀州刺史,专管一州监察,却未能及时上报、及早预警,确有失职之嫌。
如此安排,朝廷面子上给足了好处,
里子上也算敲打了一番,倒也不算冤枉他。
【其二,北中郎将卢植,临危受命,持节督战,总揽全局,运筹帷幄,克定广宗。】
【官复尚书令,加侍中衔,赐黄金二百斤,帛千匹。】
【念其年高劳苦,特许暂归洛阳休沐,待开春后入朝视事。】
卢植面上波澜不兴,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谢恩。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尚书令掌诏令出纳,是天子喉舌,论品秩不过千石,论实权却是百官之首。
加侍中衔,更是能出入禁中、参与机要。
天子给了他一个位高权轻的官职,
既全了脸面,又不会让他这个刚直老臣在地方上坐大。
他也不在意。
他这辈子起复贬谪都经历过了,能在洛阳安安稳稳修几年书,比什么都强。
【其三,东中郎将董卓,广宗之役轻敌冒进,丧师辱国,本当下狱论罪。】
【念其凉州征战多年,颇有微劳,又有卢植、皇甫嵩联名保奏。】
【削去中郎将之职,贬为朔方郡都尉,即刻赴任,戴罪立功。】
帐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朔方郡都尉,秩比二千石,掌一郡军务。
从品秩上看,比中郎将只低了一级,算不上严惩。
可朔方是什么地方?
并州边郡,北接鲜卑,西临匈奴,常年烽火不断。
说是都尉,其实就是把董卓扔到边墙上去喝西北风。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道旨意的要害不在朔方,而在“削去中郎将”。
中郎将是朝廷直属的中央军职,可统北军五校,是真正的机要之位。
削了这道衔,董卓便从朝廷重将降格成了地方边将,
此生若无奇遇,便要在关外与胡人打一辈子仗了。
沈桥在旁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老匹夫算是得了报应,但卢公和皇甫嵩居然联名保他,倒让他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冀州打了这么久,
朝廷将才凋零,真要杀董卓,朝中那些老臣也未必舍得。
贬去守边,既全了国法,又不浪费人才,倒是个划算的处置。
【其四,骑都尉曹操,颖川、广宗两役皆为先登,斩将夺旗,战功赫赫。】
【迁济南相,秩二千石,即日赴任。】
曹操上前一步,抱拳领命。
这个封赏不算意外。
骑都尉是六百石,济南相是二千石,连升数级,看似风光。
但济南相是国相,掌王国政务,与郡守品秩虽同,实权却不可同日而语。
郡守掌一郡军政,国相却要受诸侯王掣肘,许多事做不得主。
曹操面上并无失落之色,反而眼中精光一闪。
沈桥看在眼里,心里门清。
济南是青州大郡,黄巾余部尚在青州流窜,曹操此去名为国相,实则大有可为。
此人从来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
济南相不过是个跳板,假以时日,青州只怕要多一个姓曹的州牧。
【其五,讨贼校尉刘备,出身宗室,不避锋镝,广宗之役克定西门,又收编降卒、安定地方,功劳卓著。】
【迁上谷郡太守,秩二千石,赐黄金百斤,帛五百匹。】
刘备整肃衣冠,趋前一步,端端正正跪倒,叩首领旨。
卢植坐在帅案后,看着刘备的背影,面上虽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眼神却柔和了几分。
上谷郡是幽州边郡,与乌桓、鲜卑接壤,是朝廷抵御北方胡人的第一道防线。
边郡太守手握实权,兼领郡兵,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刘备在幽州起家,涿郡、蓟县都是他的根基,
上谷郡正好嵌入其中,既不会与刘焉的势力重叠,又能依托旧有的人脉站稳脚跟。
这个位置,是他卢植在御前一封奏疏换来的。
他没有求封侯,没有求入朝,只求了这一个边郡太守。
因为他知道,对刘备而言,实实在在的地盘比任何虚衔都重要。
【其六,雁门骑都尉张辽,巨鹿之战先登夺旗,广宗之役击溃黄巾中军、斩落贼军大纛。】
【迁上谷郡郡丞,秩比二千石,仍统本部雁门精骑,即日赴任。】
沈桥心中一喜。
这不巧了嘛?张文远要跟着大哥一起去上谷了?
他侧头看向立在人群后方的张辽,
只见这个年轻人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稳稳抱拳,沉声领命。
沈桥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张辽是丁原的人,王允那套分化之策正准备用他来做文章,怎么调令反而把他调到了大哥麾下?
他瞥了一眼卢植,老将军正面无表情地翻着手中旨意,仿佛这道任命与他毫无关系。
沈桥瞬间明白了。
这老将嘴上不说,背地里早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张辽在北军是客将,打完仗就要回雁门。
可若回了雁门,王允那分化之策便要徐徐图之,不知何时才能见效。
卢植这一手,却是直接把张辽从边将拔擢为一郡郡丞。
郡丞,专管郡中军事、郡兵事宜……
可仔细论起来,那也是实打实的文官官职。
一纸调令,既把人留在了幽州,又断了王允伸过来的手。
沈桥暗暗咂舌,
再看卢植那张不动如山的老脸,只觉得越发看不透了。
旨意最后,则是一些废话。
【其余各郡太守、军司马,别部司马等,依军功薄录功,由朝廷酌情封赏。】
【冀州新定,黄巾余孽未清,着冀州牧加紧清缴,安抚流亡,恢复生产。】
旨意宣读完毕,帐中众人脸色各异。
有的人早有预料,故面色平静,毫无异意。有的人略有不满,但也只能闷声领旨。
沈桥左右一扫视,面色最为不愤之人,便是张郃。
其在战前为了争功,不惜越众请命,只可惜没混到多少功劳。
只斩了个渠帅,廖胜于无。
自然也在“酌情封赏”范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