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文武场面列定,鼓点轻敲,弦音一挑,便压住了满园的嘈杂。
一身虞姬戏装的二月红从侧幕缓步而出,头戴银泡凤冠,身穿鱼鳞甲,腰悬宝剑,步伐轻盈如踏水而行。
今日演出的曲目是京剧的《霸王别姬》。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曹言、白栖月在二月红夫人安排下在最靠近戏台的一处圆桌落座。
圆桌的位置极好,正对着戏台中央,但老顾客们都知道,这位置大多是空着的,偶尔有人坐了,也是二月红的私交好友,例如在长湘城知名度不下于二月红的长湘布防官张启山,张大佛爷。
圆桌上早已摆好了四碟茶点,一壶滚烫的君山银针,茶汤澄黄透亮,香气清幽。二月红的夫人招呼二人落座后便轻声告退。
二月红的唱腔婉转细腻,水袖翻飞间,将一个满怀愁绪的虞姬演得入木三分。
曹言端起茶杯,低头轻啜了一口,再抬头时,正好和戏台上二月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描着浓重油彩的眼睛在曹言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戏中人无意的瞥向台下。
之后的唱段里,二月红再无多余目光落向这边,从开场到高潮,又到尾声。
虞姬挥剑,尾音落尽,台下掌声雷动。二月红缓缓收起水袖,朝台下微微欠身,转身退入幕后。
锣鼓声渐歇,戏园子里的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散场。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厮快步走到曹言桌前,躬身道:“先生,二爷请您到后台一叙。”
两人起身,跟着小厮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道屏风,来到后台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门口。小厮在门外停住脚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二爷,客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清润的嗓音:“请进。”
小厮推开门,侧身让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梨园特有的脂粉气息传入曹言的鼻腔。
曹言迈步走进书房,二月红此时已经卸下了戏装,换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坐在窗边的一方矮榻上,刚才那绿衣女子则坐在他身侧。
二月红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曹言和白栖月落座。
“曹大公子和白姑娘远道归来,红某未能远迎,失礼了。”二月红此时的声音听起来比戏台上还要清润几分。
“我早就说过,红少班主将来一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曹言扭头对边上的白栖月说道,“你看,我果然没说错吧。”
“曹大公子过奖了,红某不过是承了祖上的荫庇,勉强混口饭吃罢了。”二月红笑了笑,抬手给在对面坐下的曹言和白栖月各斟了一杯茶。
绿衣女子看了看对面的曹言和白栖月,又看了一眼自家丈夫,轻声开口:“原来二位是二爷的旧识,方才在外头倒是妾身怠慢了。”
“夫人客气了,”曹言端起茶杯,“方才若不是夫人开口,我们今日怕是连戏园子的门槛都进不来。”
曹言笑着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起来,当年我离开长湘的时候,红少班主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名满三湘的角儿了,连夫人都有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忘了向曹大公子介绍,”二月红满眼宠溺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绿衣女子,“这是内人,平日里我都唤她丫头。”
丫头朝曹言和白栖月微微颔首,算是重新见了礼。
这个世界的曹言和二月红自然是早就认识的,不过算不上深交。
曹家是官宦世家,即便是最落寞的时候,在长湘城里也是数得上的门第。
早年间,红家戏院的班主还是二月红的父亲,那时候红家戏园子在长湘城里已经小有名气。
曹家作为本地望族,逢年过节或有红白喜事,时常会请红家班子过去唱堂会。
一来二去,曹言便和那时还未继承家业的二月红有了几面之缘。
不过两人的身份差距摆在那里,一个是官宦世家的少爷,一个是戏班子的少班主,平日里点头之交已是极限。
如今十多年过去,二月红自认为在长湘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甚至红府梨园的名号从长湘一路响到省外,京沪两地的梨园行当里提起二月红的名字,也要竖一竖大拇指。
可真要论起来,他和曹言之间的身份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比十多年前拉得更大了。
曹家在这十多年里,从当初那个在乱世中摇摇欲坠的地方家族,一跃成为了省内的实际掌控者。
虽然明面上头还有联合政府的节制,但在长湘乃至整个湘省,曹家的话比大总统的命令还要管用。
二月红虽然算不上什么官场中人,但能在长湘立住脚,自然也不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戏痴,对曹家的分量心里门儿清。
更别说他的好兄弟张启山张大佛爷,如今就是在曹家麾下做事。
不过二月红也不是什么趋炎附势的人,他能在长湘城站稳脚跟,靠的是他二十来年唱念做打练出来的真本事。
要说起攀附权贵,当年他父亲不是没试过,可结果却并不如意,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早早地就从父亲手中接过红家戏班的担子。
二月红心里清楚,这世道,唱戏的再红,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也不过是戏子罢了。
他敬曹言,是敬他当年还是少年时,有一回他父亲带着戏班去一个姓左的军官府上唱戏,中场休息时,几个赴宴的纨绔子弟喝多了酒,在院子里拦着二月红,非要他唱一段荤戏才肯放他走。
二月红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岁,脸皮薄,又不敢得罪那几位少爷,正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时,是恰好从旁边经过的曹言帮他解的围。
那时候的二月红其实已经算是红家戏班的半个台柱子了,年少成名,心气自然也高。
那一次的羞辱或许放到旁人身上,过几天也就忘了,但十几年过去,二月红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曹大公子这些年游历海外,如今回国,可是学有所成,准备一展抱负了?”二月红这么问也是有缘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