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内,刘永年和一众的将门子弟正在聚餐,大鱼大肉,推杯换盏,就连陪酒的姑娘也个个都是顶级的天香国色。
他们这些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钱,甚至现在连一起喝酒的狄青也不是穷人了,北宋朝廷对武将的赏赐还是很大方的,尤其是立了功劳的武将。
这半年在府州那边,他也娶了那边的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做小妾,老丈人也没啥嫁妆,就是在府州榷场有三间店铺,现在每年光租金也有上千贯,加上他本人的俸禄,比朝中的文官有钱多了。
从府州回来之后,狄青也一样是鸟枪换炮,官职给的尽可能的高,已经是皇城使了,
差遣则是侍卫步军司干办公事,只是过渡差遣而已,用不了多久肯定还要外放,在京也没什么正经事,故而整日与这些将门宴饮玩乐。
他毕竟不是将门出身,结交勋贵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和历史上不一样,历史上狄青是跟着范仲淹混出头的,故而满朝的勋贵将门都不太待见他,毕竟你一个草根,不依靠将门却能做得比他们这些将门子弟更大,一举打破了将门在中高级将领上的垄断。
简直是恨他不死,他的两个儿子虽然也是将门了,也不受将门待见,都不和他们玩,
关键是他明明是靠范仲淹起来的,但是文官普遍也不待见他,庆历新政失败之后他自己过得也憋屈,历史上甚至是郁郁而终,最后整个家族很快就落寞了。
但眼下这个时空就不同了,他是跟着刘永年混的,而刘永年虽然是外戚,但在北宋外戚和将门不分家,本来就是自己人。
所以狄青自然也就成了年纪轻轻,且前途远大的自己人了,回京之后的这些天里天天都有饭局等他,收礼收到手软,已经有不少人家主动提出要联姻,嫁女儿给他了。
可惜,他结婚结得早了,要娶将家女他就得至少把原本的结发妻先变成平妻,然后才能再娶,狄青觉得不能这样,所以就全都没同意。
只是多娶了两房侍妾而已。
今天是刘永年请客,这一桌代表全大宋的顶级勋贵,他不但被拉来陪坐,甚至还坐在了仅次于刘永年的次首坐。
刘永年也不跟他们客气,只是简单地吃了几口东西,稍微寒暄几句之后就一边搂着歌姬一边说起了正事儿,道:
“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你们应该都已经听说了,军械监剥离盐铁等盈利的业务成立皇家盐铁行会,开始要查账了,今年是第一年,不管是记账的还是查账的,难免都不够正规,水平和能力也全都不够,故而不可能苛责什么。”
“不过今年是要给后面几年做个榜样的,是真的查,还是走个形式,到什么地步,我和官家已经商议过了,今年必须要见血。”
“今天在坐的,咱们这些人应该是全大宋持有股票最多的人了,也就是盐铁行会除了官家之外最大的股东,所有的小股东都在看着咱们。”
“尽量找最专业的账房先生,你们亲自参加,仔细盘账,不要讲人情,发现问题就报,不管是合作的商人,管事的官吏,监督账目的宦官,谁有问题就办谁,该杀人的时候官家会杀人的。”
众人纷纷点头,都对此表示认可。
大家都是勋贵,还都是皇亲国戚,本来也不怕宦官和文官。
查账这事儿首当其冲的其实是宦官,其实阻力没那么大,文官之前的旧账毕竟已经被处理过一轮了。
不过至少宦官的这个整体对此并没有什么太阻力,上层的大太监们对此还颇为支持,说白了宦官这个群体在北宋也是刚刚拿到权力,而且文官集团还死死地盯着他们呢。
这世上真的敢刚拿到权力就开始不规矩的毕竟都是少数,宫里出身的宦官其实反而更加地谨小慎微才对,北宋的宦官都是很小就进宫在宫里养的,绝大多数压根就不记得自己的父母,自然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家人要养,所以也不是很缺钱。
所以整体清廉,或者说是还没有来得及腐化,自然就不怕查,这种情况下若是其中真有贪污腐败的,那在这个群体内也是害群之马,死了干净。
审计之事这么一搞,甚至都还没开始搞呢,股票的价格就应声而涨,一天之内在汴京就涨了三成。
“第二件事,也算是尝试,今年起取消南郊大礼,你们都知道了吧,恩荫之事,以后不会再有,改成发股票了。”
“恩荫官本来就很难得到实际差遣,所谓的官身不过是白发一份俸禄让他们能养活自己而已,说实在的,其实没什么意思,就是发钱而已,
股票也有股息,一样发钱,和军功股一样,恩荫股不能买卖,死后不能继承,但人只要活着,股票在手里每个月的股息一文钱都不会少,官家这是要拿自己的钱来发,是在给国库省钱,你们都不会反对,或者故意不配合吧?”
众人自然纷纷表示不会,他们这些人是最不在意所谓恩荫的,因为文官和武将还是不太一样,将门的官职虽然都是恩荫所得,但大多都是正经恩荫而不用加恩,也就是不用南郊大礼。
那种一口气一恩恩一千多人,甩籽一样甩出来的官,不可能有进宫当三班使臣的机会,就是发点钱而已,而他们都是很有钱的,不差这点。
他们这些人恩荫,那都是爷爷,父亲,当年跟着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再不济也是真宗皇帝南征北战,替他们把他们这辈子的仗都给打完了,所以才该有的待遇。
现在这种甩籽一样甩出来的恩荫官,都是啥呀,反倒是显得他们这些人的恩荫不值钱了。
“这个股票,不会从现有的皇家盐铁行会中发,由制计院牵头,将会成立一家全新的商行。”
“是酒,还是茶?亦或者是矾?”
“酒茶矾,迟早会让三司交出来,但是现在还不合适,若是贸然发行股票,吸筹现金,反而会影响现在的盐铁股票,再说制计院刚刚成立,宦官们甚至连管理团队都不算成熟,步子迈得大了,容易扯到蛋。”
“不是酒茶矾,那还能是什么?”
“我今天在崇政殿,当着官家的面,让郑戬答应我,将全国上下的所有公田,营田,牧场全都要了过来,打算用这些土地来成立一个全新的行会,由制计院发行股票,当然了,一期只做小规模的试点。”
“从现在起,试点的营田和公田只种植经济作物,而不种植粮食作物,第一期试验,要从陕西和河东进行尝试,进行豆、麻两轮轮种。”
狄青诧异道:“不种粮食了么?陕西历来是粟麦混种的啊,全都改种了麻,弟兄们吃什么?”
刘永年摇头道:“不种了,陕西四路,没有一路可以做到粮食自给,三川口战败之后范雍就曾上书自辩,认为鄜延路兵力太少,陕西兵力分配极不合理。”
“然而即便是以现在的兵力分布,前线所产粮食依旧不足以保障军需,还有河东,除了一个太原之外,其他地方,包括府州,麟州,没一处能够自给自足的。”
汉唐时期对关中,河东的开发太过了,再加上现在党项崛起,上游一直在砍伐树木,水土流失实在是过于严重,再加上历史大气候一直是持续变冷,到了北宋时北方地区的降水已经远远不及汉唐。
人家汉朝的时候长安周边甚至还全都是水稻田,西汉时代的关中人甚至是以稻为主食的,汉光武帝吃一碗麦饭就已经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苦日子了。
到了北宋,整个河东和陕西的主食却都已经变成半麦半粟了,尤其是陕北、晋北等地,已经是以粟为主,麦为辅了,至于水稻什么的,那就想都别想了,绝大多数的关中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尝过稻米是什么滋味。
所以陕西这边实在似乎已经不足以供养大量的人口了,自然也就养不起太大量的军队,正常来说农耕文明要想屯驻大军的话至少也应该是在小麦产区才可以,粟米产区的话粮食就只能外运。
所以刘永年的意思是:既然前线的地理条件不适合种粮食,那要不干脆就别种粮食了。
老百姓的民田爱种啥朝廷管不着,而且百姓也确实不适合种植经济作物。
封建社会的百姓不爱种植经济作物,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经济作物所产生的巨大利润往往和他们没关系,朝廷,地主豪强,甚至是宗族长辈,总能有的是办法和手段吃下经济作物利润的大头,到头来赚得那点钱百姓都不够买粮食,一个不小心,全家就都饿死了。
但是军队的营田朝廷总是能管的了的,以军队整体做靠山,也不用担心被哪个豪强商贾给欺负了,朝廷也得让税费之利。
“现在,鄜延路,以及代州,府州,麟州地区的军粮只有少一部分是靠本地自给,剩下的全靠商人运输,贩卖盐钞。”
“商人们好不容易跑一趟,就只卖盐,而且盐的数量也有限,实在是有些浪费了,再说我大宋现在的顶级好盐已经不只是在西北地区了,许多人去陕西一趟,只换盐钞,压根就不换盐回来。”
“虽然也能换上一点药材、皮毛、马匹之类的物资回来,但相比于巨大的运力,这已经近乎于是空车了。”
“所以,我打算在陕西,河东等前线地区的营田先进行尝试,不再种植粮食,主要种麻,用豆子来做轮替养地,西北干旱不适合种粮,但是种麻却是极好的。”
“自从冶铁务开始用焦煤冶铁之后,铁器里卖得最好的就是铁锅,故而原本只在酒店才能吃得上的炒菜,如今倒是越来越普及,市面上的油料越来越贵,荤油和胡麻油都涨了不少。”
“胡麻油太奢侈了,也不适合所有人都吃,但是用普通麻料的大麻籽来榨油,价钱就能便宜许多,由军队统一种植,麻株成熟后统一砍下来,用专门设计制作的滚筒来脱籽筛净,剥去外皮,将麻料拆分为麻籽、麻皮、和麻杆。”
“麻皮可以统一集中进行沤麻,可以加入生石灰泡水,再用麻杆做燃料进行蒸煮,晒干后可以分给将士们,让他们各自在军营里抽丝,纺织,朝廷可以帮他们统一去买织机,将织厂直接开到军营里去。”
“再让那些归附咱们的横山羌统一去种植一些蓝靛,红花,漆树,让种世衡或者范仲淹统一集中收购,连染坊也可以直接建起来。”
“哦对了,还可以从党项人,吐蕃人手里收羊毛,索性可以将羊毛和麻丝织到一块,再生产一些混纺布,可以作为特色。”
“麻籽则可以用来榨油,各军的军营内部可以直接开设油坊,脱籽后统一,集中榨油,榨油后的废料还可以用来养猪,偶尔吃一顿猪肉给弟兄们改善伙食。”
“反正那是军队啊,饿着谁,也饿不着他们的,如此,商贾运了粮食和军需过去,可以只换盐钞,就不换盐了,现在不比以前了,要好盐也不比非得在河东和西北换了,加上这么一趟运输的费用,利润就不高了。”
“盐钞可以留着,等回了各自的老家,再去就近换取便是,有那运力,不如直接运些布匹和油料回去,朝廷可以特诏开恩,这些油料和布匹沿途可以不收关税,市税,甚至住税。”
“至于轮种的豆子,可以用来制作酱清(酱油),可以让军队直接用又便宜又好的官盐来做,我有一法,可以极大的提高酱清的出油率,一样,统一在军营中设厂制作,便宜,而且产量极大。”
“手里有米,何愁逗不来鸡?通过我这种方法,大规模织布榨油,成本要比乡镇作坊里的普通百姓榨油织布,要低得多得多,反正我自己推算的话,商人的收购价我可以给他打六折左右,加上税收等优惠,这至少是能给他翻一倍的暴利,根本不愁没有商人去做生意。”
“我想过了,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至少翻一倍利润的生意,咱们为什么不自己做?我打算由官家出面,成立一个商行出来,专门负责运输这些东西,特许经营。”
“到时候,可以成立商队亲自跑运输,来赚这个翻倍的利润,也可以扑买(承包)经营,统一将此外包出去,坐收其利。”
“这个钱朝廷不要,商会的股票,会通过恩荫的形式往外发,来逐渐代替现有的恩荫为官,为国家省下大笔财政开支,所得利润全部用于股票分红。”
“今年先以鄜延路为例,先做一部分营田试试看,也只给本该今年南郊加恩的官员子侄分,至于行会的具体管理,所有分股票的股东自己商量着办,
可以自己去组建商队,也可以搞扑买承包出去,和盐铁行会一样,每年审计一次,所得的利润全部分做股息,朝廷一分不要,也不收税赋,三年后看看情况,如果不成的话就恢复回来,如果事情成了大家都有钱赚,那就再去拿新的营田,甚至是公田来做此事。”
一口气说完,刘永年也是有一些口干舌燥,一旁的歌姬见状,连忙喂他喝了一大碗的淡酒润喉。
曹佾:“这……嗣宗倒确实是好想法,若是此事真有这么大的利润,确实是公私两便,将士们也能多赚一点钱,而且不好贪污,朝廷还可以省下一大笔的军费,若是我所料不错,此举还会使军队中的兵卒更容易讨到婆娘。”
“朝廷用股票代替恩荫,也甩了一个大包袱,若是此法可以推行,我大宋的冗官问题一定能够得到极大的改善,就看这生意到底能赚多少钱,每一张股票到底能分多少钱了。”
“再者营田之内不种粮,粮食全部从外面买,毋庸讳言,也有利于朝廷对西军的掌控,说不得一些手段,比如那更戍之法,是不是就可以取消了?
欲行此法,似乎必须要他们乡人守乡土才行的,若是调来调去,则油和麻的生产也无法保障。”
“不行更戍之法,对西军也是一件好事,总能精锐一些,官家已经同意了?那些文官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