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当上大臣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虽然赵祯并没有同意吕夷简辞职,绝大多数人也并不知道赵祯已经对他忌惮和愤怒,更不知道赵祯已经信了刘永年的邪,开始极度警惕文官集团了,但是仅从宋庠宋祁的人事任命上还是能看出不少东西来的。
故而放假归来的第一场大朝会,整个朝会的气氛都很诡异,吕夷简以老迈为由又一次提交辞呈,却又一次被赵祯挽留,而除此之外两殿议事都没说什么大事,反而都是一些很日常的琐碎工作。
所有人似乎都在小心翼翼,不敢站出来被枪打出头鸟,明明是朝会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变法,制计院成立之后千头万绪也需要捋一个章程出来,却愣是没有一个人提。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望着宋祁,都知道赵祯要扶持他上来主政,甚至是主持变法,大家都想听一听他到底打算怎么变,从哪里开始。
都在等着他的新年第一波发言。
但宋祁却偏偏全程一言不发,只带了耳朵却没有带嘴。
事实上他也是完全糊涂的,他是今年刚进的翰林院,资历其实还差着许多,再加上他自家兄长也是参知政事,所以正常来说有被提拔的机会也轮不着他才对。
他还需要学习,也真的需要学习,他今年才四十三岁,这岁数在这个级别来说绝对还属于年轻人,很多人四十出头进士还没考上呢,总不能都和刘永年那个变态比吧。
而且他的声望也远远不够,他是清流,没什么关系网,声望不够,资历也不够,能被提拔起纯粹是因为他写的三冗三费疏,这种因为一篇文章而被重用的人,光是服众就很不容易了。
倒也不是说他年轻一些就不能勇于任事,只是这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是在过年放假前突然就把他提拔起来的,他年前站最后一班岗的时候还是翰林学士,回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成了参知政事了。
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当然是要变法的,赵祯也跟他专门谈过,但是就过年的这几天时间实在是太短,他根本来不及准备什么。
要知道范仲淹早在天圣年间,刘娥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数次上疏要改革吏治了,且数十年间积累了巨大的政治声望,历史上庆历新政之前文武百官都在推举他为相改革。
历史上王安石嘉祐四年便上了万言书主张变法思想,威望虽远不及范仲淹高,但也是提前九年就开始造势了。
他们都有非常充分的时间来准备和完善自己的变法主张,且有足够的时间来积累名望,故而一上任立刻就可以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进行政治变革。
宋祁则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赵祯为了不让范仲淹上来,不让文官集团阴谋得逞临时找来的替代品,年前定的事儿年后就走马上任。
即使是从他上三冗三费疏开始算,至多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而已。
他说个屁呀,根本就没那个准备,这第一次演讲相当于是确立变法纲领,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敢仓促,索性就装起了哑巴,真的是一句话都不说。
再说他也不傻,明白朝局一定是有了大变化,赵祯提拔他一定是为了对付吕夷简,但他看不明白吕夷简到底是怎么惹了官家厌恶了,官家又为何不可能让他辞职,更不知道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怎么就砸进自己嘴里了。
啥都不清楚,他说什么话,发什么言?
其他的大臣们见他不说话,然后就更不说话了,真的就索性都说废话,小事。
大臣都不提,赵祯自己也是什么事都不提。
刘永年还是第一次以大臣的身份参与两朝,也是看得新鲜,他什么都明白,但他不是文官,还想要看看文官集团会怎么出招,索性也什么都不说。
然后这一场朝会就在这种诡异的尴尬中结束,散朝了,刘永年有些困,打着哈欠往外走。
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嗣宗,且留步。”
刘永年回头,见是韩琦叫他,这毕竟是自己的直属领导,大家要搭班子办事,倒也不好与他冷眼相对,微微拱手,与他打了个招呼。
那韩琦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上前一把就抓起了刘永年的手,仿佛自己是他的一个很亲切的长辈一样,道:
“嗣宗还没去过咱们的新衙门呢吧,我带你去,莫要迷了道路。”
其实刘永年完全不会迷路,他小时候是在宫里长大的,只要跟他说位置在哪,他自然就能走得过去,不过他也没拒绝韩琦的好意,笑着让他领走了。
“官家给咱们安排在了右掖门内,就在枢密院的西邻,出门右拐就是银台门,距离银台司和内藏库都很近,已经几乎是紧挨着后宫了,可见官家对咱们的重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