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凯旋献捷,竟然完全变成了一场闹剧,本来想露脸的,结果却露了屁股,让全汴京的百姓结结实实地看了一场大笑话。
刘永年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真闹得没完没了,下去之后,赵祯还将刘永年带到了宫里面,让御厨做了一些刘永年爱吃的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道:
“大郎,事情已经决定了,辽国也已经同意了,两国如今已经签订了新的条约,辽国答应不再计较你攻破丰州之事,木已成舟,不要再闹了。”
说着,赵祯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刘永年,似乎是在请求刘永年的谅解。
见刘永年不说话,还主动解释道:“朝廷现在还是多事之秋,成立了军械监,发行了股票之后,财用虽确实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但是依然还是紧张,军械监成立之后,花得也不少,一年来朝廷的军费翻了何止一倍?”
“这半年你不在,九月黄河在滑州决堤,十月,开封、曹、濮、单州闹蝗灾,代州一带去年地震,流民至今都没有安置妥当,
城内的粮价暴涨,朝廷已经放出了一百万斛粮食来稳定粮价但还是稳不下来,相比于去年,开封的粮价还是翻了一倍不止。”
“朝廷……确实是有难处,陕西的战事刚结束,实在是不想,也不能再与辽国国战,
其实,你攻破了丰州,光是战马,马驹就抢了十万不止,而我大宋只是毁弃一些堡寨而已,合得下来,其实还是咱们大宋大赚的一件事啊,见好就收,落袋为安啊。”
“大宋现在要的是休养生息,雁门关以北的堡寨,本是为了收复燕云而建,可是如今,大宋哪还有国力能够收复燕云呢?”
“我知道大郎你有雄心壮志,但就算是你要亲自带兵收复燕云,也至少需要十数年之功来筹备,整军吧?就当是通过毁弃堡寨之事,为将来当真收复燕云积累时间,也是好的啊。”
“朕知道你想要改革,变法,以实现富国强兵,那也需要时间不是?”
说完,赵祯也是没词儿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刘永年。
“哎~,”刘永年有些苦闷地吃了一大口菜,道:“我当然知道朝廷的难处,但是咱们难,辽国更难,李德明死的时候咱们大宋辍朝三日,对李元昊不可谓不是封赏有加,要钱给钱,要货给货。
咱们大宋派使者去吊丧的时候,他就频频挑衅,安排人打铁,厮杀,我大宋年号本为宝元,他却嫌这元字犯他的讳,非要咱们修改,
这世上从来都是小国避大国的讳,何曾有过大国避小国的讳的道理?谁是谁的宗主国啊!您还真给改了。
说白了,不就是图个和平么,李元昊咄咄逼人,步步相逼,您为和平之计就步步后退,处处忍让,可换来的却是李元昊的变本加厉,人家认定了咱们大宋不敢打,他就敢打了,而后才有的这三川口之败。
若是李德明刚死的时候,咱们大宋可以强势一些,这仗未必就打得起来,至少咱们也能够及时地整军备战,而不是被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收复燕云之事,可以先暂且不提,不怕战,才能真正止战,我带着万胜军破了丰州,不也是为了要应对他们的外交讹诈么?
他们若是真的想打,敢打,你加不加这个岁币,都是一定要打的,谈,是没有用的,也唯有打完了才能再谈。
如官家所说,宋辽之间既然已经重新签订协议,是不是夹山画界之事就已经不再提了?
辽国不是狮子大开口,要咱们整个黄河以北,以东么?怎么不要了呢?我再打它两顿,它也就不敢再要什么了。”
“官家,这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啊!您上了他们的当了!他们害怕的不是辽国,是我啊!他们是害怕河东和河北,会出现第二支,第三支万胜军,不能为他们所掌控,他们害怕的是人民啊。”
赵祯在一旁尴尬地笑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话倒是没错的,但是这天底下害怕第二个,第三个,几乎完全脱离掌控的万胜军的,又何止是文官集团呢?
上当就上当吧。
官家,具体是谁?是谁最开始提议,要用如此屈辱的方式来换取和平的?”
“没有人。”
“啊?”刘永年有些不解地道:“就算是朝议汹汹,可也总得有个头吧。”
赵祯还是摇头:“没有,此事乃是群议,朝中百官,大多都只是说难而已,最后……却是自然而然,便是如此了。”
“啊?”
刘永年低头沉思。
卖国这种事,居然还能连一个责任人都找不出来,也当真是开了眼了。
但是仔细想一想,其实又很正常。
国事艰难,尤其是左藏库,实在是过于艰难,眼下的朝政是赵祯这个官家还有点钱,但国家真的是一点钱都没有。
故而面对辽国的威胁,大家集体哭穷便是,调兵,遣将,不管朝廷要干啥,大家都喊没钱,甚至跟辽国没关系的事情也喊没钱。
朝廷现在内忧也不少,去年地震,今年黄河决堤加蝗灾,处处要钱,处处闹心,自然整体的氛围上就是能不打就尽量不打。
这个时候只要能给大宋找一个台阶下,卖国也就卖了,有人提出建榷场,然后就有人提出建在雁门关以北,然后再有人提出拆毁堡寨,只要没有人激烈地提出反对,拆了也就拆了。
甚至就如赵祯所说,这一笔刘永年一口气抢了辽国十几万匹的马,将夹山党项等缓冲带的党项都给收做了宋附党项,而大宋只是增加了一点岁币,拆毁了一点堡寨而已。
反正大宋十年内,甚至是几十年内都不可能去北伐燕云,这一波交换分明就是他们大宋大赚特赚,赚大了,都赢麻了。
赵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这么顺的事一定代表了朝臣真正的主流大势,他想拦是很费劲,便索性顺水推舟,这事情也就成了。
刘永年低头琢磨了半天,咬牙切齿道:“官家您真的是上当了啊,这等卖国之事,若是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卖国贼,那说明坏的只是个别,但若是当真如您所说,连个扛旗冲锋的人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朝中的文官集团几乎已经是铁板一块,他们上下其手,把持朝政,已经完全控制了您而您却不自知,他们已经是只手遮天了。”
赵祯听后却是笑着道:“有些……夸大其词了吧。”
在刘永年的影响下,赵祯现在已经相信朝中确实是有一个文官集团的事实了,但要说文官集团已经只手遮天,甚至是已经架空了自己,那他却是不信的。
他也不认为他是那种被架空了也不知道。
他作为皇帝只是有点懒而已,又不是傻。
刘永年整日里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明显有些偏激,虽然说的话其实也有些道理,但明显大多都是夸大其词,故而他听着,应着,却也并没当回事儿。
刘永年一见赵祯的这个样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急得直拍大腿,道:“官家您糊涂呀!我有证据。”
“你有证据?”
赵祯连忙正坐,重视了起来。
就见刘永年拿出他在府州时审的供词,一张一张的给赵祯看。
“您看,这是吕相的,这是宋学士的,这是丁学士的,反正都是供词,他们都安插了间谍,去府州搞兵变啊,就是为了毁掉我大宋这一支不受他们控制的强军。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其实已经阴结为党,要把持朝政,架空官家您了么?”
赵祯:“…………”
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你不觉得,这些供状太多了么?”
若刘永年只拿一张供状出来,赵祯可能还真要怀疑,调查一下,但他拿厚厚的一摞出来,这就搞笑了。
刘永年:“官家您糊涂啊,我当然知道不可能真的所有人都往府州派了间谍要坏我,可是你看,他们供出了这么多的当朝大臣,为什么有一个大臣的名字却没在这上面出现?”
赵祯一愣,又将这一摞供状全都拿出来挨个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范希文?你是说,这件事是范希文干的?”
这么多大臣都咬了,唯有范仲淹没有被咬,确实是有点奇怪。
赵祯哪里知道,这些供状都是郭逵审出来的,因为他们府州军和范仲淹的关系好么,就特意给他避开了。
郭逵把这厚厚的一摞供状交给刘永年,想的是到时候需要哪张拿哪张。
谁承想刘永年一口气把一摞全都拿出来了呢?
就见刘永年道:“臣在府州,与范仲淹交往极多,无论是军需供应,还是人员交互,都是极多的,便是基层甚至中层的将领,也大多都是跟他借的。”
“朝中的这些个文官,大多都是废物,只有动嘴的能耐,若说这么多人都往我的军营里派奸细,我不怀疑他们都有这么坏,只怕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这个本事。”
赵祯点头,却道:“此事,朕亦尽知,不只是你上了密奏特意说了此事,便是希文他本人也一直有上密奏来报告此事,希文他在鄜延路确实是做了许多不合规矩的事,但是他没有私心,全都是为国为民啊。”
“官家可知,自古以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假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赵祯面色愈发严肃,道:“你怀疑范希文是大伪似真,大奸似忠?这……何以见得啊?你跟他的关系不是很好么?为何会怀疑他?”
刘永年摇头,道:“谁说我和他关系好了?我和他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他也是一个文官思维很重的人,如果是我来主政西北的话一定要将横山羌人杀个干净。”
“我和他只是合作而已,我顶看不上他,不过要说人品,那我倒是几乎可以确信,此人确实是忠君爱国,是一位道德君子,我和他虽然政见不合,但也欣赏他品行高洁,不是什么大奸似忠。”
赵祯忍不住挠了挠头,道:“大郎你到底是何意啊?朕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刘永年道:“我相信此事绝非是范仲淹所为,但是他自己本人虽忠君爱国,可也毕竟是身为文官集团的一份子,有些事也由不得他,他不肯做的事,未必没人会帮他做,逼他做,替他做,此事他也许压根不知道,但做这事的却可能是他的人。”
“文官集团是一张大网,一旦你身处网中,上下左右,都有线在牵着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往往也由不得你,官家可还记得,昔日,我为何要领轻骑昼夜驰援一千二百里,去救援塞门寨,安远寨?”
赵祯一愣,随即豁然起身,面露震惊之色。
“难道,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想起来了。
那还是年初的时候,都已经是快一年的事了。
刘永年当时就一口咬定,三川之败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主张要放弃关中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兵力囤积在鄜州不去救援延州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延州的兵马不去救援塞门寨也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而一切阴谋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造成一个风雨飘摇的大环境,然后等范仲淹上任,由范仲淹去力挽狂澜,以制造他的巨大的个人威望。
最终,再携这样巨大的个人威望回朝,而到时候朝廷会因为巨大的问题陷入困境,文官集团就会去推动变法,由范仲淹来主持,并借着变法之事,来让范仲淹独揽大权,架空他这个官家。
刘永年还说,整件事范仲淹未必知情,是有一个很坏很坏的文官集团在推动这件事,因为此事是非范仲淹不可的,只有他有这样的威望,能力,道德,名望,换了旁人是做不了这样的事的,故而那幕后黑手宁愿隐藏在幕后,将范仲淹当做提线木偶推到前头来唱戏。
这样的话事情做失败了也牵连不到他。
这一系列的阴谋论实在是有点太复杂了,也太长了,故而听起来就有些天方夜谭,所有人都没有将此当一回事,不过刘永年确实救了鄜延路,还打了苦水川之战,结果都是好的,这么离谱的阴谋论也没有人再去在意。
可是如今刘永年旧事重提,赵祯再细一琢磨,却是突然发现半年前看着还很离谱的阴谋论,现在看来却是好像一点也不离谱了。
鄜延路确实是给救下来了,铁一样的事实证明,年初时的鄜延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凶险,刘永年去了就把仗给平了,还追得野利旺荣光着屁股逃跑,极其的狼狈。
而范仲淹在担任鄜延路经略使之后也确实是如刘永年所说,表现极佳,风评极好,他一直招降纳叛,而且卓有成效,半年里与西夏大大小小的战争打了几十场,始终表现得非常不错,还提拔了所谓的范系十八骁将。
为首就是谢云庆,还借给刘永年了。
还有那种世衡,这次与刘永年相互配合,凿冰断道,使李元昊损失惨重,亦是奇功一件。
可以说,大宋能够打败李元昊,首功自然是刘永年,但是第二大的功劳就是范仲淹,而且是毫无悬念的。
甚至在士林清流的议论声里,范仲淹才是大宋楷模,才是真正的第一功勋,刘永年的功劳虽大,但都是歪门邪道,万胜军的战力虽强,但是隐患也大,随时可能会脱离朝廷掌控。
更不用说他的大半战果都是在给折继闵做的嫁衣了,朝中有关于他养虎为患的声音就没停过,再说人家范仲淹的人品道德有他过往几十年的背书,清流领袖的形象早已深入天下人心。
“你的意思是说,在朝中存在一个庞大的文官集团,甚至是一个幕后黑手,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而这个文官集团,或者说是幕后黑手,做了两件事。”
“其一,是通敌卖国,而且在通过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欺瞒于朕,使朕在不知不觉之间就成为了他们的傀儡,还自以为是自己的判断,也就是说他们在拿朕,当猴耍,这一次对辽媾和就是他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