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
会议室里出奇的安静，如果不是有人偶尔发出的咳嗽声，都没有人会以为这是齿轮厂的高层会议室。
这次会议讨论的事情是车队以及厂区库房卖与不卖的问题。
会议上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基本同意，这是以厂长高征和厂总工杨振凝为首的大部分人的心声。
另外一种声音来自副厂长马德标，以及几位老派厂领导。
他们坚持企业的完整性，反对任何分裂齿轮厂的提议，不管这个提议对于企业是好还是坏，只要是出售企业的物品，即便是一台废弃的机器，对他们来说，这都涉及到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这一拨人不多，只有五六个，但他们却是厂里目前资格最老的一小部分人，而且他们提出的意见省市部门往往很重视。
高征和杨振凝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无奈。
高征在企业有绝对的决策权，像这种情况多数同意少数反对的情形，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最高决策权都能通过。
但马德标副厂长几个都属于建厂初期就进厂的老资格，高征也需要照顾一下这几位两年之内都要退休的老大哥。
“老马，你们都是齿轮厂建厂时就参与建设的老人，对于齿轮厂的感情很深厚，这我和老高都知道……”
杨振凝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
他不抽烟，但这些人都是老烟枪，每逢会议都抽得特别凶，时间长了他也就被动地接受了二手烟的洗涤。
“但你们也清楚齿轮厂目前的困境，可以说已经到了濒临破产的边缘。当然这也是目前国内绝大部分企业所共同面临的窘境。大环境如此，各企业自寻出路也就迫在眉睫……”
马德标呛声道：“企业开展自救，转产，转型是上级部门提出的发展建议，这我们支持……但我们不支持打着企业发展的名号变卖企业资产……”
“这不是变卖企业资产。”
杨振凝笑道，“你们也知道，那些库房自建厂起就没有启用过，还有车队，齿轮厂没有了毛国的大件订单，车队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不能说是不良资产，但最起码是无效资产。”
“老杨说得对，但无效资产也代表着齿轮厂往昔的辉煌，我也不愿意践踏齿轮厂的辉煌。”
高征站起身，眼睛环视会议桌上所有的企业高层。
“但没办法呀，银行不给贷款，咱们齿轮厂1500多人就连动都动弹不了。这么多人生活就是个大问题，没有资金注入，企业自救就是一句空话。处理无效资产，也是甩包袱，但如果包袱有一点价值，换回来的资金能帮助企业转产自救，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同意！”
“同意！”
“……”
杨振凝等人纷纷举手表决。
马德标霍然起身，他看了一眼举手同意的一众同僚，再次把目光转向高征。
“小高，作为西疆省最大的企业，1500多人的大家长，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也是为了大家好，我没意见……但我有个条件！”
“老马，你说！”
“企业要救，那些退休的老职工的待遇是不是同样也要提高啊？不能只管上班的，退休的老职工也是企业的财富……”
高征和杨振凝相视一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前些年退休的人多的是，都没有人提过待遇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
马德标等人马上年龄到点，也即将成为退休人员，人不为己……
“老马的提议很有建设性，这个必须支持，老高你说呢？”
杨振凝笑着看了高征一眼。
“可以，老职工都是企业的宝贝，为企业奉献了一辈子，退休以后的晚年生活必须要更加丰富多彩。老马，会议结束以后你跟退休职工，以及即将退休人员大家坐在一起讨论一下，有什么诉求都提出来，能满足的马上满足，不能满足的也必须想办法解决……”
高征通过这个提议赢得了全面支持。
接下来就是核心问题了。
车队的价值，库房以及土地的价值，这才是大家最关注的问题。
“卡车属于二手设备，市场上有一个大致价格区间，咱们不追求最高的，也不采纳最低的，取一个中间值……”
高征又把目光投向杨振凝，设备问题杨振凝门清。
杨振凝轻咳一声站起身：“咱们企业车队总计20台卡车，20吨级往上的明斯克10台，5吨级别的东风5台。在咱们手里确实没有出过大力，但二手市场只说年限，不管使用与否……”
这个时候并没有专门销售二手车的市场，二手车残值估值一般都是由物资回收公司定价的。
但物资回收公司本质是废品回收公司，他们只要超过三年的车辆，在他们眼里就等同于废品。
齿轮厂是大企业，设备也多，物资回收公司也不敢压价，单给别人220一吨，齿轮厂的给到300一吨就已经顶天了。
这还是他们知道齿轮厂的车况好，完全可以整车卖给卡车制造厂。
当然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也不介意高价卖给个人。
宋金刚车队的老李，岳井泉等人的卡车就是从物资回收公司手里购买的。
2000块钱回收，转手4000块钱倒卖，回收公司干这种事那叫一个丝滑。
明斯克卡车民用级别自重8.2吨，但军用级别却高达12.1吨。
齿轮厂是跟毛国军工厂合作的，这些卡车用的也是军用级别的，自然是12.1吨级别的钢铁巨兽。
东风卡车EQ140载重五吨，自重也只有4.08吨。
回收公司因为有整车销售渠道，所以给出的价格是明斯克4000元、东风2000元。
会议很明确，卖给张楷铭，只能比这个价格高，不能低于这个价格。
接下来就是库房。
库房已经建成几十年了，地面建筑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土地面积。
五座库房建得都不小，连同四周的空地全部算上，接近200亩地。
在座的领导每年都会对库房做评测，丈量面积，检查质量，可以说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座库房的数据。
齿轮厂属于援建企业，当年也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土地面积也属于配给，再加上也是戈壁滩荒漠地带，完全没有价格一说。
不过现在有了参照。
以工业用地为例，省城郊区的土地价格在每亩20000左右。
不过这里离着郊区都还很远，而且属于戈壁滩，土地价格是最低的。
一般都在每亩80——150元。
而且为了吸引投资，省里还有投资超过10万奖励一亩地的政策。
如果是农垦团的土地，还有一个更利好的条件，只要安置超过300个复退士兵，还能够免费获取500亩土地。
也就是张楷铭不知道这些信息，他要是知道的话，早就扑上去疯狂拿地了。
杨振凝笑道：“每亩150，这已经是戈壁滩最高的价格了，如果不是咱们厂的库房最符合张楷铭的条件，我都不敢报出这个价格。”
“150不行！”
高征马上否决。
“150只是黄沙满地的戈壁滩，咱们已经做了全配套……夯实地基，防沙林带，输水输电，库房建设，水泥地面……这些隐形投资是咱们企业几十年里投资成百上千万才搞起来的……”
另一位高层补充道：“防沙基金，固沙费，连通国道的道路，这都是硬性投资……”
“我都算过了，折算成本每亩800，但咱们要价不能低于1000……”杨振凝说道。
“1200。”
高征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我跟张楷铭谈，低于1200一分都不行。为了把齿轮厂建设成宜居地带，咱们耗费了几十年，他想坐享其成哪有那么便宜。老马，你们说呢？”
“对！小高的提议很好，我带头支持。”
马德标也站起来环视全场。
杨振凝和高征相视一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调子。
先不能通知张楷铭，高征和杨振凝以及一众厂领导，首先要进行实地测量。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个大致数据，但必须做到数据完整细致才行，因为不只是钱财数目，土地，车辆等数据，最后都要有一个完整的表格，这些都要入账。
主管部门还要查账，必须做到一丝不苟。
别人都在忙着拉尺子，计算数据，高征和杨振凝两个却站在后面覆手而立看热闹。
“每亩1200！”
杨振凝看着高征笑道，“你这是把那小子当成肥羊了，可劲地薅羊毛呀？”
“没办法，账面不做的漂亮一点，堵不住马德标几个人的嘴。他们一闹上面就要插手，这件事就要黄，没有这笔钱，企业想转产……哼！门都没有。”
“他们只看中自己的利益！”
杨振凝微微摇头，“你看着吧，这笔钱到手，他们还会发动退休人员闹着提高福利，这笔钱不给他们一些……这些人根本不会关心企业的兴衰，职工的利益……他们永远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高征长出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说道：“实在不行，我再忽悠张楷铭那小子多买几个库房，反正咱们库房多的是。”
“噗嗤——”
杨振凝没忍住笑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