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南京路，你忘了，第一次见你就在南京路上。”李一鸣开口说。
“你有没有去中百一店？就是第一百货商店，南京东路的那个？”钱思明接着问。
“这倒没有。”李一鸣摇了摇头。
“这中百一店，以前是有电动扶梯的，就是你人站到楼梯上去，不用动，楼梯自己就向上走。可惜我是没见识到，我出生的时候，那电扶梯就不让用了。”
钱思明带着李一鸣搭乘公共汽车，一路介绍着上海的风土人情，便来到了南京路。
玻璃橱窗里摆着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则闪着金属色的光芒，收音机正开着，播放着央广的节目，穿蓝布工装的女售货员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们踩着皮鞋走过，鞋跟敲在地面的声音清脆，其中一个挺漂亮的姑娘，引得钱思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姑娘也在看钱思明，一身风衣，COS高仓健的人，在当时的上海滩也不多见。
接下来去外滩，黄浦江上的轮船鸣着汽笛，江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低矮的厂房，与万国建筑博览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知道拿破仑不？”钱思明突然问道。
“知道啊，法国皇帝，差点统一欧洲的那位！后来兵败滑铁卢。”李一鸣点了点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拿破仑，我说的是吃的，一种法国的点心。”
钱思明指了指和平饭店的方向：“那边就是和平饭店，有最正宗的法式下午茶，其中最好吃的，就是拿破仑！要不要去尝尝？”
“挺贵的吧？”李一鸣笑着问。
“也不贵，咱两个人，六七十块钱也就够了！”钱思明开口道。
“六七十块钱还不贵？”李一鸣说着上下打量着钱思明，心说你小子消费水平挺高的啊！
钱思明则被看的一脸心虚：“怎么？你不会让我请客吧？我可没带那么多钱。”
李一鸣大概是明白过来，钱思明故意提拿破仑，是想去和平饭店吃下午茶了，但却是囊中羞涩。
而面前的李一鸣，能一口气买四台50型拖拉机，显然是他眼中的狗大户。
“行吧，我请客！不过点餐的时候，你得悠着点，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李一鸣笑着答应下来。
钱思明先是欢呼一声，然后接着叮嘱道：“你可别告诉我爸！”
两人向和平饭店方向走去，路很近，没几步就到了。
这个年代的和平饭店，跟全聚德一样，也是专门的涉外窗口。
门口的看门人见到钱思明这高仓健的打扮，没有阻拦，直接让两人进去。
钱思明对这里很熟悉，直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翘起来二郎腿，然后开始点下午茶。
李一鸣则打量起周围，这个时间人不算多，只有两张外国面孔，其他桌上坐的都是中国人。
这一点，从衣着打扮就能看出来，除了钱思明这个显眼包之外，其他中国人穿的都是中山装，或者是的确良衬衫配普通外套。
“我本以为这里得跟全聚德似得，没有外宾一起，压根不让进呢！”李一鸣开口道。
“全聚德还有这规矩？”钱思明微微一愣，然后接着道：“和平饭店虽然也是涉外窗口，但管的没那么严，只要衣着得体就让进来。
不过这里不让白坐，进来就得点餐，哪怕点一杯柠檬水也行。但这里的东西比较贵，一杯柠檬水就得十块钱！”
李一鸣恍然般的点了点头，这里的确不需要限制身份，因为价格本身就是一道天然门槛。
全聚德一只烤鸭也就十几块钱，杂七杂八再点两个菜，二十块钱就能吃一顿饭。这个价位，京城土著是能承受的。
但是在和平饭店，十块钱一杯的柠檬水，二十块钱一块的拿破仑，这可不是普通上海土著能负担的消费水平。
也就是外宾，才能有这种消费能力。
“和平饭店不坑穷人，这个经营理念，延续的好啊！”李一鸣心中暗道。
随着午后的阳光穿透剥离，洒在水晶吊灯上，折射出细碎而温润的光晕，光斑在银质茶具上轻轻跃动，给这方寸空间，镀上一层薄金。
钱思明盯着拿破仑，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吃，而是用叉子尖轻轻碰了碰那抹粉嫩的糖霜，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甜意。
“你怎么不吃啊？”李一鸣笑着问。
“我先看看它！等看够了，再吃！”钱思明咽了口唾沫。
“得亏这年代没有网红打卡这回事，要不然就这家伙，连叉子尖都舍不得多碰一下，估计已经开始发打卡小视频了。”李一鸣心中暗道。
就在此时，后面隔着的一张桌子上，传来了两个男性的交谈声。
“你说去四川找灵感，结果感觉你这次是白去了嘛！川江雨夜是看了，想法呢？完全没有！”
“也不是没有嘛。我这次坐的是轮船，路过三峡的时候，风裹着雨点打在舷窗上，哗哗地响。我躺在铺位上，这不就想起了那句‘巴山夜雨涨秋池’嘛！”
“然后呢？背完诗就没了？灵感呢？”
“灵感也不是没有，我觉得，这次的剧本，可以把主角设定为一个诗人嘛！”
“我这主角本来就是个知识分子，你去了趟四川，就想了这些？”
“当然不止啊，我在船上还遇见很多人，我琢磨着，可以把这些形象加入到剧本当中。”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两人讨论的越来越激烈，声音也大了起来。
钱思明发觉李一鸣对这两人很好奇，便开口说道：“那两个人都是文化界的，八成还是有些名气的作家！”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一鸣开口问。
“也就这帮子文人，附庸风雅，喜欢来这种地方谈事情。若是我爸那种画图纸的，肯定不会来这里啊！”
钱思明说着，终于对拿破仑动了手，然后接着道：“最近两年啊，国家开始恢复发放版费了，不少作家手头宽裕了些，就爱来这个和平饭店！”
“但我刚才听他们说，剧本什么的，我觉得他们像是编剧啊！”李一鸣接着道。
“作家当编剧写剧本的，还不多的是！”钱思明说完叉起一小块蛋糕，慢悠悠咽下。
李一鸣却一直在注意两位作家的聊天内容。
渐渐的，他脑海中突浮现出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