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往日的光辉被沉重的气氛取代。
路易十五坐在长桌尽头，面容憔悴，眼下的阴影显示他多夜未眠。
桌子两侧，大臣和将军们沉默地坐着，没人敢先开口。
最终，财政大臣马肖颤抖着打开账本：“陛下，这是两个月的战争开支……总计一亿八千万里弗尔。”
长桌旁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多少？”战争大臣德·布罗意元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亿八千万，”马肖重复，“这还不包括海军开支和各邦国的额外补贴。如果按这个速度，到今年秋天，国债将突破三十亿里弗尔。我们已经……我们已经没有钱了。”
海军大臣杜布瓦补充：“损失同样惊人。北线集团军阵亡一万八千人，受伤四万两千人，失踪三千人，大部分确认死亡。损失的军官包括三位将军、十七位上校，都是多年欧战留下来的精英。”
路易十五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那我们占领了多少土地？”
“波兰西部，包括华沙。”德·布罗意回答，“但陛下，这些土地……用前线士兵的话说，‘除了灰烬和废墟，什么都没有’。俄军撤退前烧毁了所有粮仓，污染了水井，拆毁了桥梁。我们要养活当地居民，修复基础设施，这需要更多的钱和人力。”
“更糟糕的是，”一位年轻参谋鼓起勇气说，“士兵们的士气正在崩溃。他们写信回家，说东欧的平原‘广阔得令人绝望’，说俄国人‘像幽灵一样，打了就跑’。许多人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的意义。”
路易十五终于睁开眼睛：“意义？意义就是如果现在停止，我们付出的一切都将白费！彼得三世会把这些‘灰烬和废墟’夺回去，然后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法国！我们自由法兰西会沦为彼得三世的奴隶。”
“但是陛下，”马肖几乎在哀求，“继续战争需要更多钱。我建议的特别战争税已经在巴黎引发了骚乱。昨天，圣安东尼区的工人袭击了税吏，高喊‘要面包，不要战争’。”
“那就镇压！”路易十五厉声说，“这是生死存亡的战争时期！告诉巴黎市民，如果他们不支持战争，彼得三世的哥萨克骑兵总有一天会出现在香榭丽舍大街！”
会议室陷入可怕的沉默。
每个人都知道国王的话是气话，但也反映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法国已经骑虎难下。
德·布罗意叹了口气：“也许……也许我们应该调整战略。不追求快速推进，而是巩固现有占领区，建立稳固的防线，然后……”
“然后什么？等俄国人准备好反攻？”路易十五冷笑，“不，我们必须进攻，必须逼迫彼得决战。告诉前线指挥官：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向东推进！”
当会议结束时，大臣们默默离开。
德·布罗意走到窗前，看着凡尔赛宫华丽的花园，低声道：“我们是不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站在他身边的杜布瓦轻声回应：“现在说这个已经太晚了，元帅。我们现在只能祈祷，在法国崩溃之前，俄国先崩溃。”
……
维也纳的情况更加糟糕。
在霍夫堡宫的皇家会议室里，查理皇帝面前摊开的不是战报，而是各邦国要求削减兵力贡献的抗议信。
“陛下，”道恩元帅的声音充满疲惫，“南线集团军的状况……很不好。强渡多瑙河时我们损失了最好的工兵和舟桥部队，喀尔巴阡山区的战斗每天都要吞噬上千人。最要命的是疾病，沼泽热、伤寒、痢疾，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战斗伤亡。”
“补给呢？”查理问，声音虚弱。
“一塌糊涂。”后勤总监痛苦地说，“从维也纳到前线的补给线长达五百公里，要穿过匈牙利平原和特兰西瓦尼亚山区。俄国骑兵不断袭击，当地农民要么逃跑，要么故意给我们错误信息。运往前线的物资，只有不到六成能到达部队手中。”
考尼茨亲王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的信。他们说，如果奥地利不能保证他们军队的补给，他们将撤回自己的部队。”
“他们敢！”查理皇帝拍案而起，但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侍从连忙递上水杯。
考尼茨等他平静下来，才继续说：“他们确实敢，陛下。小邦国们开始认为，这场战争是哈布斯堡和波旁家族与罗曼诺夫家族的争斗，他们只是炮灰。威斯特伐利亚和普法尔茨已经偷偷减少了兵力输送。”
“法国那边有什么消息？”
“德·拉·图尔传来密信，抱怨普鲁士进展缓慢，要求我们向南线施加更大压力，以牵制俄军。”考尼茨顿了顿，“但信中也暗示……法国国内的财政状况非常糟糕。”
查理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壁画。
画中，他的祖先在战场上取得辉煌胜利。
而现在，他可能在失去整个帝国。
“道恩，”他轻声说，“实话告诉我，我们还能推进多远？”
道恩走到地图前：“以目前的兵力、士气和补给状况……最多再推进一百公里。然后我们必须停下来，建立冬季营地。否则，当俄国冬天来临时，我们的军队会迅速崩溃。”
“一百公里……”查理苦笑，“离莫斯科还有一千公里。离胜利……还有多远？”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柏林无忧宫里，腓特烈二世的表现与巴黎和维也纳不同。
他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详细报告。”他对施维林元帅说，“不要掩盖，不要美化，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
施维林展开文件：“第一阶段，普鲁士军队阵亡九千四百人，受伤两万三千人，失踪一千二百人。损失火炮一百二十门，军马八千匹。最严重的是军官损失，二十七位校级以上军官阵亡，包括冯·德·马维茨将军。”
腓特烈静静听着，手指轻敲桌面：“战斗力评估？”
“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施维林直言不讳，“补充的新兵训练不足，很多人在第一次遭遇炮击时就崩溃了。老兵则疲惫不堪，他们对无止境的推进和永远抓不到的敌人感到沮丧。”
“俄国人的战术？”
“狡猾而有效。”施维林指向地图，“他们从不坚守无法防守的阵地，但每次撤退前都会让我们付出代价。他们的炮兵射程更远，骑兵机动更快，步兵……说实话，陛下，比我们预想的顽强得多。不是传说中的‘灰色牲口’，而是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战士。”
腓特烈站起身，走到窗前。
柏林四月的夜晚依然寒冷，但他感觉到的冷来自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