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无大小之分,对个人而言有个人的重要性。
在这三进的大宅院里,虽然规格还没及得上顶尖大户,也不比贾家那都快及得上皇家的大观园,但也小巧别致,费了一些心思,花了不少银两布置。
深深院落之中,有一处看似极简,实则奢华的院子。
赖尚荣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檐下那只画眉正歪着脑袋啄笼子里的谷粒,偶尔抖一抖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啼叫。
外边天寒地冻和屋里有什么关系?
暖炉摆着,地龙烧着,那叫一个舒坦。
赖尚荣翻了个身,没有急着起来,只半阖着眼,听了一会儿鸟叫,才慢慢坐起身来。
床帐是苏州来的蚕丝织的,帐角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
他娘说这是从杭州请来的绣娘做的,光是这一幅帐子,就花了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上半年了,可赖尚荣不觉得贵。
他从小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毕竟别人是寻常人家,他可不是。
丫鬟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轻轻叫了一声:“大爷醒了?”
赖尚荣应了一声,伸手伸脚,由着丫鬟伺候他洗漱更衣。
时不时还能抽空去逗弄一下笼里的画眉鸟。
铜盆里的水是新打的井水,冬日的晨光落进去,泛着清凌凌的冷意,最能清醒精神。
光是这一桶水打来,就不知几人手冻肿,又有几人累喘气。
赖尚荣伸手掬了一捧水敷在脸上,那股凉意顺着毛孔渗进去,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驱散了。
丫鬟替他擦干面颊,又取出一件宝蓝色绸面棉袍来,领口镶了一圈玄色的绒边,袖口处用同色的丝线绣着几朵花纹。
至于那一盆水,他也就沾湿了一点,随后便让人处理了。
哦,甚至他根本就不会关注,毕竟自己这般大少爷,哪用得着关注这些。
赖尚荣低头看了看衣裳,皱了皱眉:“这件太素了,外边大冬天的,穿件蓝色,岂不显得更冷?换那件艳点的,领口镶了貂皮的那件。”
丫鬟忙应了一声,转身从柜中取出另一件袍子来。
银缎红绸,领口一圈油亮的貂毛,便是俗人,穿上也会富贵三分。
赖尚荣穿上身,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说不上顶尖的帅气,也没有太多的气质,不过自小被呵护的好,而且吃住皆佳,也生得端正。
谈不上多英俊,好歹读了点书,勉强称得上一点读书人的清秀了。
可他那审美实在不怎样,配上这衣裳,虽然有公子的财气,却又显得暴发户一般的俗气,完全冲淡了仅存的那点清秀文气。
但是相比于大多数而言,他这已经算是顶配了,赖尚荣自己也感觉良好。
他娘常说,他比贾家那些正经主子还要体面几分。
像什么贾环,贾琮一类的庶子,不一定能有他过得好。
这话他听了心里舒坦,但面上却总要谦虚两句,只说“娘莫要这么说,叫人听了不好”。
对外表现,为人谦逊,拿捏得还挺到位的。
丫鬟送来茶,赖尚荣端起漱了漱口,吐在痰盂里面,背着手逗了逗画眉鸟,这才出了卧房。
读书人品行?
他不见得有。
毕竟都是为了当官嘛。
赖家这座宅子是三进的院落,坐北朝南,前头是待客的花厅,中间是正院,后头是内宅。
院子里种着两株桂树,虽是冬日,枝叶却还青着。
他爹说是从南方移来的,不过赖尚荣心里清楚,这其实是趁着前几天贾家不注意,从大观园里面移栽过来的。
一棵树嘛,家大业大的,荣府还追究这个?
反正换到了外边就变了一番说辞。
然后落到院中,还能绿着叶子,顿时就开始鼓吹,家中落了文曲星,所以桂树才常青。
不过赖尚荣也清楚,这事儿可不能叫那贾真人知道,免得被追究起来,于是这才让赖大他们熄了宣传的心思。
悠哉悠哉走着路过长廊。
廊下挂着琉璃灯,灯罩上描着金边的缠枝莲,与寻常百姓家那些纸糊的灯笼截然不同。
等赖尚荣在厅中坐下,早有丫鬟端了粥和几样小菜来。
粥是南边运来的香米熬的,配着一碟酱瓜、一碟五香豆干、一碟切得薄薄的卤牛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虽然没有溜边喝豆汁儿那么地道,但这暖腾腾的吃到肚里,那叫一个舒坦!
赖尚荣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落在了外边。
那方向是宁荣街,也有贾府。
回想起昨夜父亲来信,赖尚荣也稍稍有那么一丁点的紧张。
他从小就知道,他父亲是贾家的管家,他爷爷也是,他太爷爷也是。
一家人都是贾家的奴才,世代的家生子,也算是传承下来了。
可这又怎样呢?
他赖尚荣打小没在贾府当过一天差,没给那些主子们端过一杯茶、递过一回巾。
而且还有祖奶奶去求了恩典,让贾母的老太君,给他出生就放了自由身。
虽然是出在了奴才的家,可他是正儿八经的自由人。
他读的是正经的私塾,可没跟着贾家的族学厮混。
请的是南边来的秀才先生,每月束脩五两银子,比贾家族学里那些先生拿的还多。
他交的朋友也不是下人的子弟,是正经商贾家的少爷、是衙门里书吏的儿子、是城外田庄上那些有几百亩地的小乡绅家的公子。
比不上顶尖的那些王公子孙,但也能横行乡里,少有人惹,还能被戏称小衙内呢。
他娘的陪嫁里有一张地契,是城外六十亩水浇地,每年收成足够养活一大家子人。
他爹在城里还有两间铺面,一间租给人卖布,一间自家开了杂货铺。
哦,应该不能说是他们的,而应该说是他的。
因为这些产业都在他赖尚荣名下,干干净净的,与贾府没有半点关系。
就连他那个姓,也是正经上过户籍的,不是贾府的家奴籍。
他爹赖大常说:“尚荣啊,你比爹强,爹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可你不一样。
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那才是光宗耀祖,让咱们赖家真正活过来了。”
这话赖尚荣听了十几二十年了,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赖尚荣放下粥碗,丫鬟端了茶水上来,顺便将这一些东西全都撤了。
他正要漱口,门帘一掀,他娘赖大家的从后头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面上带着几分不虞。
“既有这种事情怎么不早点说,看你还悠闲自在的!”
赖尚荣无奈:“娘,书房里面的东西有丫鬟去收拾就是了,你就不要乱翻。”
“这怎么行?让丫鬟乱动,娘怎么能放心!”
“......”
父亲送来的信,赖尚荣当时随手就放在桌上,也没怎么担心,没成想叫母亲看见了。
好在母亲认字不多,也就是一点点......
“尚荣,你知道的多,给娘说说到底什么事情?竟然要写信回来?”
“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隔个几年就要查一查咱们家。”
“说!”
孝道在上,赖尚荣再怎么不耐烦,也只好耐着性子说了一遍。
“信上说,荣府二太太请了衔珠府的人来查赖家经手的账目,爹让我这几日少在外头走动,免得被人盯上。”
这母子俩顿时又是一份探讨,本来赖尚荣都已经安慰了母亲,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隔几年就有一趟。
他自己也知道轻重,不会乱跑就是。
结果到了中午的时候,二伯又送来了消息。
原来是今天一看那来查账的架势,他们顿时警惕起来。
所以赖二又给侄子叮嘱,并且写信表明了有哪些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