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中的微妙变化,匆匆出去的贾琏并不知道。
他一路脚步不停,绕过穿堂,穿过月洞门,直奔贾赦的外书房而去。
由于贾赦院子在府邸的角落,离着有一段距离。
贾琏走得急,秋末的风灌进领口,带起一阵凉意,却压不住他额角沁出的细汗。
沿途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见他神色匆匆,都避到一旁不敢多问。
听说今天府中出了大事,连隔壁的苮大爷都过来了,一个个都不敢耍滑头了,全都老实在岗,生怕被抓了典型。
贾琏也无暇理会,只闷头走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处理了老子可就别处理我了~
左右思量着自己不过是从犯,怎么着也罪不至死吧?
毕竟听到贾苮说,他在皇帝那儿也有几分面子,能够保住父亲一命。
连主犯都能保命,他自然也不会丢了脑袋才对。
只是按照这情况,恐怕要吃一番苦头就是了。
哎,若不是身家性命全都在这儿,出去之后也没什么过活的手段,贾琏甚至都想畏罪潜逃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贾琏到了书房门前,推门进去。
回忆了一下,径直走到靠墙那只紫檀木柜前,蹲下身,从角落隐蔽处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
柜门打开,里头堆着几卷旧画轴,几只青瓷笔筒,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皮匣子。
两人也不愧是父子了,藏东西的方式都差不多。
贾琏将铁匣子抱出来,搁在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看得出翻过不少次。
他随手翻开一本,入眼便是一笔笔银钱往来的记录,条目清晰。
“前年那一笔竟然是一万三千两!可恶啊,居然就只给我分了五百两银子!”
“这一笔也是,竟然有八千两银子,当时竟然两三百两就给我打发?!”
随意翻看了两下,贾琏也是气得冒火。
尽管也知道自己老子吝啬,但也没想到这么坑儿子。
好歹帮忙跑腿,你倒是给点辛苦费呀。
他也是担着杀头的风险,结果都是几百两银子给打发了。
难怪他拼死拼活的攒下来也不过一两万,花到现在又只剩几千两,然后越来越不经花,越来越少......
感情从一开始不让自己经管所有的账目,就已经是在克扣了!
贾琏也忍不住迸发出那大逆不道的念头:贾赦,你真该死啊!
果然,钱才是一切的根源~
看着这些要人命的数字和人名,贾琏也没有再犹豫了,将匣子合上,抱在怀里,起身往外走。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院子。
太阳还是那太阳,但是阳光斜照下来,照着瓦片上的几片枯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下来,越发显得萧瑟。
恐怕等到这东西交上去之后,他们父子俩也就住不了这院子了吧?
不过吃点苦头总比丢了小命强。
贾琏不再多想,抱着铁匣子快步回到荣禧堂。
他这出来一趟,荣禧堂中已经将贾宝玉搬出大观园的事情给说完了。
此刻也算是中场休息,贾琏回来正好打破僵局。
“东西带来了?”贾苮问道。
贾琏将那只铁匣子放在旁边小桌,打开盖子,将几本账册一一取出,推到贾苮面前。
“都在这里了。平安州那边的往来,这些年经手的银钱,还有几个中间人的姓名、住址,都在上头记着。”
其他人也忍不住伸着脑袋看了两眼。
就是这玩意儿才会弄得人心惶惶,才会让大观园渐渐落入贾苮之手。
贾苮没有急着翻看,只是看向贾琏:“你这里可有自己私留的底?”
贾琏面色微变,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留了一本小的,只记了些零碎的数目,想着留着防身,不曾想如今竟真用上了。”
“那本小的呢?”
“在、在我书房暗格里。”
贾苮点了点头:“本来就是祸害一样的玩意儿,留着作甚?
那本你也拿过来,我一起带走。
琏二爷放心,我会为你求情的,你只是从犯,罪不在你。”
贾琏已经认命,忙点头,又忍不住确认:“苮大爷,我父亲这一回真要是自首?您可有把握护住他性命?”
“琏二爷这是信不过我了?”
“没有没有,事关重大,总是忍不住想问问。”
贾苮淡定说道:“我亲自送大老爷去刑部,这总行了吧?”
“劳烦了。”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那根绷得弦才稍稍松了些。
只要性命无忧,一切都还有希望。
贾苮拍了拍铁匣子,就对着旁边神色淡漠的贾赦说道:“赦大老爷换一件素净些的衣裳吧。
别穿那些招眼的锦袍,省得叫人瞧着更不顺眼。
该有的态度还是得有的,不然忠顺王又抓住了把柄。”
贾赦也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不想多说。
本来是想着把儿子丢出来当替罪羊的,可如今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自己却被家中推着,不得不吃下这个苦果。
贾母坐在上首,看着这番安排,懒得去理会贾赦的感受了:“苮哥儿,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如今对方让步这么多,把大观园都让出来了,贾苮心情好,难免露出一丝淡笑。
贾苮点了点头:“账册都在这里了吧。
最后再问一遍,大老爷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若是还有别的账目没拿出来的,趁现在赶紧说。
省得到时候官府那边翻出来,反倒更被动。”
贾赦声音沙哑:“没有了,都在里头了。”
“最好如此。”贾苮又看向贾母:“老太君,等大爷换个衣裳,人我先带走,送往刑部了,事不容缓,省得平添风波。”
贾母半眯着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有劳苮哥儿了,老大虽不成器,可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替我看着些,少叫他吃些苦头。”
贾赦听了这话,眼眶一酸,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了掩眼角,没有作声。
贾苮应了一声,朝贾赦微微颔首:“大老爷,走吧。”
贾赦站起身来,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尽管算不上人之将死,但突逢大变,也会让人小悟。
他走到贾母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低哑:“母亲,儿子不孝,先......先去了。”
贾母闭着眼,生怕自己心软:“去吧,早去早回,早去早回。”
能不能回来,还得看皇帝的意思呢。
贾苮也不打扰。
等他起来,两人先出了荣禧堂。
贾琏作为从犯,也老实跟了上去,不敢耍什么小心思。
王熙凤见到这场面假装抬着袖子擦拭眼泪,实则袖子后面的脸上尽是笑容。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荣禧堂的门槛外时,堂中沉静了片刻。
“冤孽,冤孽啊!”
贾母低声喃喃,今天连番事情,让她感觉精气神儿都消耗殆尽了,苍老了好几岁。
王夫人坐在下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
贾赦这一去,吉凶难料。
若真能如贾苮所说保住性命......但那爵位的名头肯定是没了。
不然皇帝凭什么饶过他,真是靠着先祖原因就能逍遥一辈子?
总得要赏罚分明才是。
就是不知道这爵位是被削了,还是什么......
此时贾赦贾琏都已经出了事,就剩一个庶出的贾琮,这小子好拿捏。
这么一想,还真是二房距离他们继承爵位最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