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将大观园的飞檐翘角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秋日水疏,沁芳闸那边的水声比前些日子又清瘦了几分。
蘅芜苑里,湘云的衣服东西已经收拾好,搁在桌边。
至于她本人则是早早被叫到了贾母那边去,说是在倾诉不舍之情,实际上也算是看着她。
此刻贾母倒是在和史家的那几个人聊天,询问着娘家的情况。
史湘云在侧房里不安地等待。
送完信回来的翠缕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只低低唤了一声:“姑娘,没事的......”
史湘云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声音轻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翠缕说起来之后,自己倒是忧心忡忡:“姑娘要是心里有数,那就该知道。
史家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来接人,只怕是,只怕是已经定好了人家。
这要是真的跟着回去,就真的没什么转机了。”
湘云又何尝不知呢,但是在家族面前,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姐,实在没多大的话语权。
要说家世问题,她虽然是史家的小姐,不过父母双亲不在,实际上的地位也很尴尬。
不过是因着贾母那几分疼爱,才得以在大观园里多住了这些时日。
如今棋子该归位了,她又能往哪里逃?
她正出神,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宝钗推门进来的声音。
原来是宝钗已经过来寻贾母立了规矩,而贾母心思也通透,便让她们姐妹说说话,打发了过来。
宝钗依旧面上带着淡笑,整个人在晨光里透着一股子端方从容的气度。
湘云就很羡慕宝姐姐的这份从容感......嗯,除了上一次见到的情况外~
宝钗进来之后看了一眼湘云,没有急着开口,只先在桌边坐下,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云妹妹,我已经让人去请凤嫂子和三妹妹了,而且也给林妹妹说了你的事。”
宝钗的态度和舒缓的情绪也感染到了史湘云,让她渐渐平稳下来。
湘云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的亮色:“宝姐姐~”
“讨好我可没什么多大用,躲过这一劫之后,你也得多去讨好一下林姐姐~
她这个正妻要是不同意,你呀,可别想进衔珠府的门儿。”
宝钗说着打趣,叫人心情越发舒畅。
果然,湘云听了也是轻松许多,脸上薄红,口中只管叫着:“林姐姐呢,我现在就去谢谢她!”
“呵呵,不着急,不着急。”
宝钗的语气平平淡淡,端庄从容,倒是很有一副大妇风范,可惜只能屈居黛玉之下。
“先坐下,吃碗热粥,别慌慌张张的。
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急也急不来。
估摸着大清早的听到这消息,你是什么都没吃。”
湘云咬了咬唇,心中划过一丝暖流,在宝钗对面坐下来。
文杏端了热粥进来,她低头喝了两口,那股温热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也感觉暖暖的。
自己能够结识宝姐姐和林姐姐他们,真是三生有幸了。
想不到最着急,最心疼自己的不是家中的亲人,反倒是这些姐妹了。
果然世事无常,人心难料啊。
......
与此同时,大观园里,紫鹃与莺儿分头而行。
紫鹃得了黛玉的吩咐,脚步轻快,沿着石子路穿过滴翠亭,绕过那座假山,径直往秋爽斋去了。
她到秋爽斋时,探春正在回忆着这两天做的梦,虽叫人面红耳赤,但她又舍不得忘记,时常回味。
听见紫鹃传话,探春便收敛了心神,不去多想,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也请林姐姐放心,我这便过去。”
探春一边答应着,一边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听说之前岫烟也是为二姐姐的事情奔走。
然后走着走着......不就双双走到了衔珠府?
现在自己又为湘云的婚事奔走,莫非又要重演一遍?
一想到这个,再有两天连连不断的做梦,探春也有一些心跳加速。
莺儿则是出了大观园,往凤姐院的方向去。
她走得比紫鹃还急几分,毕竟出园子路途要远一点。
好在是跟着宝钗出了院到荣禧堂这边去见湘云,前面半段也算顺路。
到了凤姐院外,有婆子丫鬟扫洒,平儿正巧端着一盆换下的水往外泼,见了她便笑道:“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莺儿喘了口气,将湘云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平儿听完,回头望了一眼屋里:“你且等着,我进去同奶奶说。”
片刻后,王熙凤便掀帘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出门见客的衣裳。
鬓边的凤钗微微摇晃,神色里带着几分精明利落的劲儿,蛰伏多日,神妃仙子又回来了!
“湘云丫头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跟宝丫头说,我收拾收拾就过去,这么一个开心果,可不得随意就给烂了!”
她说着,又补问一句,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其他帮手:“三丫头那边可去请了?”
莺儿应道:“紫鹃已经去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这么看来,林黛玉也是知道了这事,心中也是同意的嘛,那她就更好插手了。
便不再多问,只叫平儿取了一件薄披风,便出了院子。
没有去荣禧堂,因为贾母都已经和史家谈好了,她王熙凤和史湘云也没有多大的交集,肯定阻止不了。
所以还不如直接去寻解决问题的人呢。
王熙凤和平儿来到大观园里,径直去了秋爽斋找探春先商量商量。
“黛玉和宝钗两人为待嫁之身,不好主动去联系隔壁,免得惹出流言蜚语,因此也就只好托给咱们了。”
王熙凤坐在探春对面,神色平静,将两人知道的关于湘云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末了,她将桌上那对金玉麒麟往前推了推:“小姑娘就是花样多,看这意思,是想请苮大爷替她拿个主意。
但她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亲自去寻苮大爷,所以才又托他人帮忙,如今转到了咱们这。”
探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对方对于贾苮称呼探春也不在意,反正两人都知道王熙凤和贾苮私下的关系。
王熙凤说道:“史家那边,我也曾听过来走动的女眷们说过,确实是在相看卫家那小子。
没成想竟然是给湘云选的,也就是之前没有在意,不然哪会这般匆忙。
当然,我也听说过他们说的那人的情况。
那卫家虽说门第不算顶尖,可那卫家的卫若兰在军里挂了个虚职,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史家那头是满意的。
只不过,那孩子在京中走动得不多,跟咱们也没什么来往。
最关键是听说挂虚职的原因是因为身体不大好......”
王熙凤长篇大论说着情况,听得探春眼神发光。
自己也是一直围绕着大观园打转,倒是忽视了那些上门做客的女眷。
这其中可有这么多门门道道,以及各种消息能打听啊!
探春带着一副请教的神色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做?直接去请苮大哥出手的话,没有由头,他如何插手?”
王熙凤略微沉吟:“湘云若是真不愿意,硬顶着不嫁,怕是不成。
她父母早逝,叔父作主,便是老祖宗也不好强行插手,更别说苮大爷了,只能看他有什么法子。”
“嫂子说的在理,可咱们总不能看着湘云往火坑里跳。”
探春大概有点理解当时邢岫烟的感觉了,女子做事多有掣肘啊。
“苮大哥那边,我亲自去一趟问问。
如今府里的事咱们担着,去隔壁走动走动,也不算突兀,凤嫂子可愿意同去?”
王熙凤也确实想见一见那冤家,便半真半假地笑道:“也罢,我正好有几笔账要同苮大爷对一对,便陪你走这一趟罢。”
窗外日光渐渐升高,晨雾已经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