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靖关……没了。银矿被袭,徐将军阵亡,守军溃散,银矿已经落在邓州手里。”李积中从后堂出来时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腰带还没系上。
“敌人是谁?”、“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的”.....
这些话,李积中一个字也没问,似乎冥冥之中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沉默了半晌,李积中用靴尖踢了一下信使的肩膀:“下去吧。”
不待信使叩首谢退,他已然转身迈入后堂,木门吱呀合拢,隔绝了堂外所有声响。
李积中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口翻涌不休。
银矿怎么丢的?
平靖关两万守军,皆是他亲手操练的荆襄子弟,甲仗齐备、粮秣充足,关隘依山扼险,本是雄关天堑。
邓州岳飞部连日屯兵白河以东,日日操演却无半分进军动静,宗泽所部也只在邓州城内整饬兵马,从未有出郊袭扰的迹象。
他派出的数十路探马,日夜穿梭边境,回报皆是敌军按兵不动、壁垒如初。
最险的后山密道,他更是两度派遣精锐斥候深入探查。
那些斥候皆是翻山越岭的老手,往日穿山探隘从无差错,可两拨人归来,说辞全然一致:后山尽是断崖绝壁、泥石淤潭,林间瘴气弥漫、毒蟒盘踞,每到雨季山洪频发,连山雀都不敢穿林而过,根本无通行之路。
围山银矿、平靖雄关,素来是荆襄屏障、襄阳财脉,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李积中缓缓睁眼,眼底凝着刺骨寒意,当年他亲设多重岗哨、布下连环斥候,以为万无一失,如今才知,最险的从不是山川天险,是人心。
这般毫无征兆、悄无声息的破城,除却守将私通外敌、开门献关,再无第二种可能。
他抬手抚过壁上悬挂的旧弓,弓身木纹温润,是他初守襄阳时亲手打磨的物件。
当年他立过重规:将士戍边,家眷由官府赡养、岁岁抚恤,便是为了拴住人心、杜绝叛逃。
如今这群人弃大义、忘恩恤,为私利献关投敌,全然不顾阖家老小。
既然他们不念恩义、自绝后路,便休怪我李积中无情无义。
翌日破晓,晨光微熹,襄阳府衙前的青石旗杆上,悬起了二十余颗人头。
皆是平靖关各级守将的亲眷,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头颅以粗麻旧绳串起,顺着旗杆横梁垂落半空,晨风卷过,
首级轻轻转动,脸上残留的惊惧绝望,在白日天光下清晰可怖。
杆下贴着三尺告示,墨字淋漓、笔力狠厉:“通敌误国者,满门皆斩。”
沿街百姓路过此处,皆远远绕开,有人垂首疾步穿行,不敢抬眼。
有人驻足一瞥,心头骤寒,即刻移开目光,匆匆离去。
乱世之中,刀兵悬顶,无人敢多言半句是非。
次日,旗杆上又添五颗首级,无人知晓其身份,罪名依旧是通敌叛主。
第三日,再悬七颗。
市井流言四起,有人说是从银矿溃逃的残兵,有人说是潜伏城内、私通邓州的内奸,更有老者摇头叹息,扶着斑驳的土墙低声慨叹:“李将军这是急疯了,往年治军赏罚分明、字字有据,如今乱世崩局、关隘尽失,竟是不查卷宗、不问佐证,仅凭疑心便肆意杀伐。”
斩戮后的尸首在墙根下横陈半日,最终被衙役用粗麻席卷拖拽而去。
地上的血渍,被黄土细细遮盖,行人踏过,脚下簌簌扬尘,掩去了一地血腥,却掩不住满城惶惶的人心。
第六日夜,汉水上的五座临水水寨,尽数陷落。
各寨守军趁沉沉夜色,斩断江面铁索、焚毁拦江木栅,尽数驾舟渡河北逃,空置的寨门朝南大敞,整座水寨人去楼空,只剩残破旌旗在夜风里摇曳。
彼时李积中正坐于签押房,看着江陵送来的漕运文书,纸上字迹规整,列明荆襄粮船过境、银粮调拨的明细,是维系襄阳军需的根本。
听闻五座水寨尽数叛逃的消息,他指尖一顿,缓缓将文书平放案头,抬眼看向身侧亲兵:“往年水寨戍卒,冬日苦寒我命人送炭御寒,夏暑燥热我拨粮赐茶,月月抚恤、岁岁犒赏。如今诸将弃寨而逃、背弃襄阳,传我军令,将这五寨守将全数家眷拘押,押至天桥之下,当众斩首示众。”
当日午后,五座水寨守将家眷三十七口,上至花甲老者,下至垂髫稚童,尽数被押至天桥之下。
刑场之上,刀光起落,鲜血浸红了青石阶。
刽子手连斩十二人,钢刀卷刃、血迹斑驳,换刀再斩,直至暮色沉沉、火把高悬,三十七口老小尽数殒命。
襄阳城内,惶乱的传言彻底蔓延开来。
街巷百姓窃窃私语,有人说围山银矿失守太过蹊跷,邓州兵马被桐柏山天险阻隔,无径可通,必然是守将蓄意通敌、献关降宋。
有人说水寨守将早存异心,暗中与邓州书信往来,密信被截后自知败露,才连夜弃寨逃窜。
更有人惴惴不安,攥紧袖口低声呢喃:“今日斩的是叛将家眷,明日不知刀斧会落在哪户人家头上。”
往日喧闹的茶馆,如今只剩死寂。
角落茶客压着嗓音窃语,话音未落,门口踏入一名身着皂衣、腰佩铁尺的衙役,满堂私谈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慌忙搁下茶钱,低头敛容,匆匆离场。
城中市井愈发萧条,沿街菜摊十去其七,只剩零星商贩草草摆摊,无人叫卖、无人问津。
米铺老板卸下半扇门板,枯坐柜台之后,双目空洞,客商进店询价,他亦置若罔闻、浑然不答。
入夜之后,整座襄阳城死寂沉沉,唯有街巷犬吠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回荡在暗巷深处,似有重物拖拽游走,衬得长夜愈发阴森惶怖。
李积中独坐签押房,枯坐整夜,未曾合眼。
直到东方发白,他才缓缓起身,移步壁前,凝视着悬挂的荆襄舆图。
目光划过枣阳,划过樊城,停在襄城的位置,从襄城到银矿,走枣阳过平靖关,急行军两日可至。
他收回手,转过身,对门外喊了一声:“擂鼓,聚将。”
午时之前,两万襄军尽数出城。
军心早已涣散,军备更是残缺不全。
两万余士卒身着库房陈年旧甲,铁甲锈迹斑驳,系带腐朽断裂,只能以粗麻绳索胡乱捆扎,勉强蔽体护身。
唯独李积中一身甲胄擦拭得锃亮如新,胸前护心镜在烈日下熠熠反光,刺眼的光晕让他微微眯起双眼。
他按着腰间刀柄,看着麾下参差不齐的兵马,心中酸涩难言:当年操练的精锐之师,甲仗鲜明、士气高昂,如今历经叛逃、连番败绩,只剩这般残兵疲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