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陶哲轩。
早在arXiv那台位于美国康奈尔大学的服务器刷新之后,林叶这篇仅仅只有十八页的预印本论文,便犹如一颗投入深海的重磅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国际数学界。
实在是有太多的人盯着这个世纪论战的后续了。
而在这个互联网时代,顶级学术圈的信息传递速度快得惊人。
从美洲到欧洲,再到亚洲……无数数学家设置的arXiv关键词RSS订阅提醒,在同一时间疯狂弹窗。
MathOverflow论坛、推特学术圈、各大高校的内部邮件群组……仅仅几个小时的功夫,这篇论文的下载链接就被无数双激动的手疯狂转发,下载量更是突飞猛进。
以至于网页都差点卡死了。
无论是那些保持观望的中立派大牛,还是纯粹搬着小板凳准备看大戏的吃瓜群众,全都在第一时间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点开了这份万众瞩目的“判决书”。
当然,反应最快的,绝对是身处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那两拨人——法国的代数几何学派,以及美国的普林斯顿拓扑学派。
……
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代数几何教研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直接撞开。
一名满头大汗的法国博士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刚刚从打印机里扯出来,还带着点余热的A4纸。
“洛朗老师!发了!那个林叶把论文发出来了!”
博士生因为跑得太急,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将那一沓纸拍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原本正坐在桌后闭目养神的洛朗·迪布瓦,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理会学生的大呼小叫,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盯住了纸面上的那行黑色英文标题。
《代数形变与拓扑不变量在非对易空间下的等价性证明》
看着这行无比刺眼,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在宣判他们两派过去所坚持的道路“死刑”的标题,洛朗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伸出那双显得有些苍老的手,想要拿起这篇论文。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这位名满天下、拿过菲尔兹奖的当代代数几何大师,动作却极其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呼——”
洛朗极其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甚至隐隐渗出了一丝冷汗。
紧张。
一种久违的紧张感,犹如在凝视深渊般,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洛朗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自从他年少成名,斩获菲尔兹奖等各种大奖,并且确立了自己的大师地位之后,这几十年来,他看任何人的论文,从来都是以一种评判的心态去看的。
但是今天,面对这个仅有二十岁华国年轻人的短短十八页纸,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初博士毕业答辩的考场上,正怀着极其忐忑的心情,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审判。
因为他很清楚,这十八页纸,将决定他这大半辈子的学术信仰,到底是真理,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去把黑板擦干净。”
洛朗拿起论文,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吩咐了一句。
教研室里的几名核心弟子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清空了整整三块巨大的黑板。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时间里。
这间充满了古典气息的教研室,便彻底陷入到了对这篇论文的解析当中。
洛朗带着他手底下最得意的几个门徒,连午饭都没吃,完全进入了一种魔怔般的状态。
他们把林叶论文里抛出的那个名为【非交换多尺度张量流形】的数学黑盒,小心翼翼地抄写在黑板上。
然后,他们将多年来引以为傲,并且用来和普林斯顿打擂台的那套代数形变核心偏微分方程,作为初始边界条件,代入到了林叶的这个黑盒框架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粉笔在黑板上疯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从上午明媚的阳光,一直推演到傍晚的日落。
当洛朗颤抖着手,在黑板的右下角艰难地写下最后一行化简后的等式时。
“啪嗒。”
他手里那根只剩下半截的粉笔,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黑板前,死一般的寂静。
现场,几名在之前还有些心高气傲,认为林叶肯定是在说大话的青年数学家,此刻全都面如死灰,犹如被抽干了灵魂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恒等式。
这个恒等式对于他们来说虽然显得有些残酷。
然而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恒等式实在是太优美了。
它竟然真的能够将左右那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东西给平衡了。
就像是e^(iπ)+1=0一样。
此时此刻,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他们输了。
而且输得体无完肤。
林叶没有用任何诡辩的技巧,他只是给出这样一个干脆的数学逻辑,便把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在这个更高维度的非交换张量流形里,他们所死守的代数形变,真的就仅仅只是一个残缺的实部而已!
那些在三维空间里无解的奇异性爆破,在这个叫做非交换多尺度张量流形的框架下,极其丝滑地与代表虚部的拓扑不变量完成了互补与闭环!
“他没有说大话……”洛朗双手撑在讲台上,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释然,“我们……真的是在盲人摸象。”
听到导师亲口认输,台下的几名学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股后怕。
“我的天……老师,还好当初我们听了您的话,把那几篇准备发出去反驳林叶的檄文给压下来了。”
那名高个子博士后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这要是真发出去的话,现在咱们这帮人,估计已经成了整个数学史上的第一小丑了。”
众人连连点头,心中满是庆幸。
数学就是这样,在绝对的真理面前,任何的嘴硬和跳脚,都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加难看。
而在短暂的挫败感过后,属于学者的那股求知欲,瞬间反噬了上来。
“可是……老师!”
那名高个子博士后猛地站起身,指着黑板上的那个非交换多尺度张量流形的数学黑盒,有些抓狂地问道:“林叶在这篇论文里,完全是在耍流氓啊!他只是告诉我们这个流形框架有多好用,可是,这个非交换多尺度张量流形,到底是怎么被构建出来的?它的底层公理体系在哪里?这种足以重写代数几何基础的怪物,它是怎么实现逻辑自洽的?!”
“他通篇连一个字的底层证明都没有写啊!这简直是要把人给逼疯了!”
这也是洛朗大师此刻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的地方。
这样的论文,简直和当年费马玩的那一手“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但这里的空白太小,写不下”的套路如出一辙。
而且更过分的是,费马当年整出来的这个活他们还可以当成一个玩笑看待,目前基本上也没几个人会真的认为费马当年确实找到了证明办法。
但是林叶搞出来的这个方法,他们完全可以肯定,林叶绝对是有完整地推导过程,只不过没发出来,只是把最终的成果应用在他们所研究的对偶性异常问题上面,花了十八页的纸就给证明了。
对于他们这些搞了一辈子纯数学的人来说,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折磨,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找!这篇论文里一定有引用的出处!”
洛朗一把抓起桌上的论文,甚至连老花镜都来不及戴,把眼睛凑到纸面上,极其焦急地在参考文献和致谢部分一行行地扫视。
终于,在论文最后一页,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带星号的小脚注。
【*注:关于非交换多尺度张量流形的底层公理构建与完备性证明,将作为本人的博士毕业学位论文进行详细阐述,欢迎各位感兴趣的同仁届时关注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