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西南物理研究院,HL-2A装置实验控制中心。
当林叶和王元友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爆大门时,就能够直接感受到现场的那种忙碌感。
今天的控制大厅,和前几天那种围在主控台前看超算跑跑动画的氛围截然不同。
大厅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敢随便走动闲聊。
每一个研究员、每一个工程师,都像是一颗颗螺丝钉一样钉在自己的岗位上,极其专注地坚守着自己负责的区域分控台前。
“真空组报告!环形室基础真空度已达到10的负6次方帕!满足点火需求!”
“低温组报告!冷却循环系统运转正常,各组常温铜线圈温度梯度已恒定,焦耳热监控探头全部上线!”
“微波加热组报告!ECCD系统高频震荡管预热完毕!随时可以注入辅助加热功率!”
此起彼伏的汇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不断回响。
林叶和王元友在胡斌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了大厅正中央的主控台附近。
这里早就聚集了十几位从上京和核工业集团专程赶来观摩的领导和评审专家。
看到王元友这位核物理界的泰斗走过来,众人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顺带也将极其好奇和敬畏的目光,投向了跟在王元友身边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林叶。
主控台前,顾为民正戴着耳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内部对讲机,一刻不停地接收着来自反应堆车间、地下变电站等各个物理节点的实时反馈。
此时墙上的电子大屏显示,时间已经来到了15点05分。
距离那决定西南院明年生死,甚至决定国家核聚变走向的正式点火,只剩下不到30分钟了。
顾为民趁着汇报的间隙,转过头看到了林叶和王元友,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王总师,林博士,你们来了。”
顾为民此时的脸色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目前各大系统的预热和接口调试一切顺利!我们的控制模型已经完美接管了HL-2A的反馈回路,请二位在旁边耐心等候,15点30分,咱们准时点火!”
简单交代了两句后,顾为民甚至都没空去招呼其他领导,立刻又转身扑回了主控台,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物理参数。
王元友也不在意顾为民的怠慢。
他转过头,和旁边那几位受邀而来的专家领导们聚在一起,语气颇为感慨地聊起了对接下来的期待。
“各位,这可是咱们国家在磁约束领域,第一次敢把等离子体推向这种人为干预的极限状态啊。”
“是啊老王,要是老顾今天真的能用那个新的数学模型,把人工诱发的新经典撕裂模给硬生生兜住,那明年的HL-2M,咱们心里就有底了。”
几个大半辈子都在为国家能源战略操心的老一辈科学家,站在一起唏嘘不已。
然而,对于这种充满着宏大叙事和官场客套的交流,林叶显然是没什么兴趣去参与的。
更何况,那帮专家领导们的年龄,个个都少说比他大了三十岁往上,聊的话题也多半是些经费划拨、战略布局之类的玩意儿,他一个小年轻凑过去也是尴尬,索性就还是算了。
闲着也是闲着,林叶便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监工一样,在这堪比足球场大小的控制大厅里到处溜达起来。
老实说,在把那套算法丢给顾为民他们之后,林叶在西南院的任务其实就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了。
就算他当时直接拍拍屁股买机票回上京,顾为民也绝对不敢说半个“不”字,甚至还得敲锣打鼓地把他送上飞机。
但林叶并没有走。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实打实的核聚变点火实验啊!
对于一个骨子里流淌着理工男狂热血液的人来说,亲临现场参与这种掌控上千万度高温等离子体、近乎于“人造恒星”的史诗级物理实验,这特么简直酷毙了好吧!
林叶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好了,等过两天回到上京大学,要是看到室友沈鸣还在宿舍阳台上苦哈哈地捣鼓那个什么等离子扬声器。
自己就可以极其凡尔赛地拍拍对方的肩膀,轻飘飘地来一句:“真羡慕你对于这种小电弧还能保持热情的心啊!我自从见识了核聚变的几千万摄氏度之后,这种小电弧已经点不燃我冷却的心了。”
那场面,估计能把沈鸣那个技术狂魔给当场羡慕死!
带着这种略显恶趣味的轻松心态,林叶在大厅里走走停停。
他并没有去看大屏幕上那些宏观的倒计时,而是凑到各个分控台前,十分好奇地看着那些研究员和工程师们电脑屏幕上实时滚动的各种底层硬件参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厅里的空气越发焦灼。
15点20分。
距离点火倒计时还剩最后10分钟!
顾为民已经拿起了主控台上的红色钥匙,准备插入最后的启动授权锁孔。
就在这极其安静、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节骨眼上。
“等一下。”
林叶正站在一个负责监控极向场线圈的年轻工程师身后。
他盯着那台电脑屏幕上的一组硬件传导数据,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极其突兀地开口喊了一声。
这不大不小的三个字,在死寂的控制大厅里,简直就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唰!
瞬间,大厅里几百道极其紧张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身影。
顾为民握着红色钥匙的手猛地一抖,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首席科学家的风度,连滚带爬地从主控台上冲了下来,一路狂奔到了林叶的面前:“林……林博士!怎么了?!是模型底层出问题了吗?!”
看到顾为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原本还在旁边闲聊的王元友等一众领导专家,也是脸色大变,赶紧呼啦啦地跟着跑了过来。
不知道这位数学之神到底在最后关头发现了什么致命隐患。
林叶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他指着那个年轻工程师面前的电脑屏幕,转头看向顾为民。
“顾教授,你们这台HL-2A老装置,用来产生极向场的磁体线圈,用的是常温铜导体,对吧?”
顾为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啊,HL-2A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设备了,没有全超导,用的确实是铜线圈和水冷系统,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林叶看着顾为民,极其严厉地指出了一个被在场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盲区:“我给你们写的那套拓扑隔离算子,是建立在‘绝对稳定磁场’的理想数学流形上的,它对空间坐标的要求,精确到了纳米级!”
“但是,铜线圈不是超导体,它有电阻,在放电的十几秒内,几万安培的大电流通过铜线圈,会产生极其严重的焦耳热!”
林叶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问题所在:“铜线圈受热膨胀,电阻率上升,会导致你们的约束磁场在时间轴上出现一个非常微小的热漂移。”
“在以前,你们用那个低精度的平滑模型时,这个零点几毫米的漂移或许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你们是要用我的高精度算子,去极其精准地拦截那个诱发的拓扑奇点!”
林叶的声音在控制大厅里回荡,让所有人的后背瞬间湿透。
“如果不在控制代码的底层,加上这层热膨胀带来的坐标变量,微波加热系统只要打偏零点一毫米,隔离边界就会瞬间错位!等离子体会直接顺着那个漏风的缝隙撕裂磁场,咱们这个模型也就直接形同虚设了,大概率在你们人为注入杂音磁场的时候,就会导致炸炉!”
轰!
林叶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一出口。
现场的几百号工程师和理论大牛,同时倒吸了一口堪比西伯利亚寒流的冷气!
顾为民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们这群搞物理的,光顾着在超算里去验证林叶那个堪称完美的数学模型,居然把自家这台老古董仪器最基本的热胀冷缩物理缺陷给忘得一干二净!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是林叶在这个节骨眼上凭借着对底层数据的绝对敏锐一眼看穿了这个硬件漏洞。
十分钟后,他们真的会亲手把这个反应堆给直接送上天!
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反驳林叶的话,也没有任何人去怀疑这个判断的真实性。
因为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林叶已经用无数次他的能力,在他们心里建立了绝对的权威。
“林神……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旁边那个被林叶盯着电脑屏幕的年轻工程师,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他声音带着哭腔:“距离点火只剩不到十分钟了,现在去改底层的控制架构,根本就来不及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绝望。
难道他们准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拿到终极补丁的实机实验,就因为这个不起眼的铜线圈发热,又要被迫无限期推迟了吗?
他们在现场请来了这么多专家和领导观摩,这不是要丢大人吗?
“慌什么。”
面对全场如丧考妣的绝望氛围,林叶却表现得十分轻松。
他极其随意地拍了拍那个年轻工程师的肩膀,示意他让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