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顾为民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林叶倒也没有闲着。
这期间,许峰手底下那帮物理系的研究生和博士生们,简直就像是见到了活着的哆啦A梦一样,一个个捧着自己平时在文献和实验里积攒下来的、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难杂症,排着队过来向林叶请教。
对于这些纯粹的学术探讨,林叶向来不摆什么大神的架子。
只要是涉及到数学物理方程或者流体偏微分层面的问题,他基本上扫一眼,就能极其精准地指出症结所在,并在草稿纸上给出一条清晰的推导路径。
“你这个双极性扩散模型的边界条件设错了,等离子体在圆柱坐标系下的径向扩散,不能直接用常数去截断,得用第一类贝塞尔函数去做一个正交展开,否则到了边缘就会发散。”
林叶将手里的笔放下,把写着几行公式的草稿纸推给了面前一个满眼放光的研二女生。
“谢谢林神!太强了!我这就回去算!”女生如获至宝地捧着草稿纸,连连鞠躬道谢。
就在林叶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绿茶,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大名鼎鼎的西南物理研究院首席科学家、国内核聚变领域的顶级大牛顾为民,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额头上全是汗水,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都显得很乱,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风度可言,就像是刚跑完个一千米冲刺似的。
许峰和办公室里的学生们全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平时只能在学术期刊或者国家新闻上看到的泰斗级人物,竟然会以这样一副近乎狼狈的姿态,急吼吼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顾为民根本没空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他一眼就锁定了坐在某个位置上的林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林叶同学……呼……总算找到你了!”
“顾教授,先喝口水顺顺气。”
许峰毕竟是教授,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迎上前,极其有眼力见地指了指隔壁的房间:“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隔壁的独立会议室谈吧。”
“好,好,去会议室。”顾为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连连点头。
许峰在前面引路,带着林叶和顾为民走进了隔壁的会议室。
办公区里那些吃瓜吃了一半的学生们,一个个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想要看看这位工程界的大牛到底找林神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结果众人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被许峰回过头,板着脸一顿训斥。
“干什么干什么?都不用做实验写论文了是吧?全都给我回去干活儿!谁敢偷听扣谁的平时分!”
在导师的淫威下,学生们只能一步三回头,满脸遗憾地缩回了办公区。
许峰“砰”地一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然而,把学生们都赶走之后,许峰自己却极其自然地拉开了一把椅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坐了下来,顺手还掏出了一个笔记本,摆出一副要做会议记录的架势。
顾为民平复了一下呼吸,正准备开口跟林叶谈正事,结果一抬头,看见许峰还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顿时愣住了。
顾为民张了张嘴,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把学生都轰走了,你自己怎么还留在这儿?
许峰被顾为民盯得老脸一红,但他心里的好奇心简直像猫抓一样,根本舍不得走,他干咳了两声,拿起桌上的茶壶,一本正经地说道:“咳……顾教授,您聊您的,我给二位倒茶,顺便学习一下,绝对不插嘴。”
看着许峰这副死皮赖脸的架势,顾为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当他转头看到林叶神色淡然的样子,对许峰留下来并没有表示反感时,顾为民也就不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了。
毕竟他现在也只是客而已。
“林博士,我就开门见山了。”
顾为民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极其沉重地看着林叶:“那天在报告会结束之后,我第二天一早就飞回了西南物理研究院。我叫停了所有的实机点火计划,然后调集了能够调集的算力,把网格精度切到了纳米级,对那个平滑算子进行了极限模拟。”
“结果……”
顾为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苦涩和无力,“结果真的出事了,我们的计算在进行到高能态的第七秒时……”
“局部坐标处的洛伦兹力曲线出现了非线性指数级暴增,对吧?”
林叶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极其平静地打断了顾为民的话,精准地接过了话头。
“随后,磁感线发生了严重的纽结,网格拓扑结构大面积撕裂。等离子体的约束温度瞬间击穿了你们的临界值,最后导致超算集群的核心节点死锁、报错崩溃。”
林叶看着顾为民,淡淡地问道:“我猜的,对吗?”
“嘶——”
坐在会议桌末端的许峰,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茶杯都差点一哆嗦砸在桌子上。
而对面的顾为民,更是如遭雷击!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座位上,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不是确信西南物理研究院的超算中心是国家级物理断网的机密重地,他甚至怀疑林叶当时是不是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亲眼看着大屏幕上的报错弹窗!
这怎么可能?!
没有看任何实验数据,没有看任何超算代码,仅仅凭着几天前在报告厅里看了一眼PPT,就能在脑子里硬生生把超算崩溃的过程和所有的灾难级表现,分毫不差地推演出来?!
“你……你……”顾为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彻底被这种不讲道理的神级推演给吓住了。
“全对……分毫不差……”顾为民苦笑着低下了头。
此刻,他在林叶面前,再也端不起任何一丝属于首席科学家和学术界大前辈的架子了。
“林博士,我这次专程飞回上京,就是来向你求助的。”
顾为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姿态放得极其卑微。
他甚至后退了半步,极其郑重地冲着林叶低下了头,语气里满是诚恳和惭愧:“那天在报告会上,是我刚愎自用,是我太迷信所谓的工程经验了,我为我当时的轻视和傲慢,向你郑重道歉!”
“林博士,那个拓扑磁结的问题,我们整个研究院的理论团队算了一个星期,完全束手无策,那个模型关系着明年HL-2M装置的生死,关系着国家可控核聚变上亿的专项经费。”
“我恳求你,能不能去一趟蓉城,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
面对这位已经五十多岁,还掌握着国家核心工程命脉的泰斗级人物如此低三下四的恳求,旁边的许峰都觉得有些动容了。
然而,林叶却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顾为民,没有一丝受宠若惊,也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