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林叶彻底进入了疯狂的补基础阶段。
他需要将接下来解决问题所需要的物理知识都给掌握了才行。
除了F.F. 的那本《等离子体物理学基础》，系统提供的其他书籍以及论文也都得到了他的关注。
他就像是一台大功率的文本扫描仪，将这些前人智慧的结晶不断地吸入大脑。
随着基础板块的迅速补全，林叶对于这个他此前几乎从未涉足过的物理领域，逐渐有了深刻的认识。
当然，这种认识更多是建立在他那堪称恐怖的数学功底之上的。
通过偏微分方程的视角，那些复杂的等离子体现象在他眼中逐渐褪去了神秘的面纱，变成了矩阵、张量和边界条件的组合。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林叶也隐隐感到了一丝遗憾。
“要是有个【数学-物理通感】的天赋就好了。”
他停下翻阅资料的动作，微微叹了口气。
要是有这种能力的话，他就能够从数学公式直接想明白物理意义，这将能够极大地帮助他去理解这个流体力学和电动力学融合的问题。
可惜没有。
在此之前的一次修炼空间里，他倒是获得过一个名为【物理几何直觉】的能力，能够让他一眼看穿物理系统中违背几何结构的缺陷。
但这玩意儿放在现在的EHD边界层问题上，好像突然就不好使了。
原因很简单。
【物理几何直觉】擅长的是寻找静态或结构性的破缺，比如流场是不是破坏了辛结构，网格是不是偏离了李群流形。
但现在他面临的，是电磁场与流体在边界层内极其剧烈的动态强耦合。
电极的几何结构没有任何问题，物理定律也没有被违背，所谓的奇异性，纯粹是因为库仑力与粘滞力这两种极端力量在微观尺度下非线性叠加，硬生生把数学方程给“憋”炸了。
这就像是两辆完美的高铁迎面相撞，车没问题，轨道没问题，但撞在一起的瞬间，能量的爆发就形成了纯粹的混沌。
而几何直觉显然无法帮助他去理顺这种混沌。
“既然没有捷径，那就只能硬上了。”
补足了相应的基础理论，林叶也就不再犹豫，抽出一张崭新的A4草稿纸，正式开始上手推导EHD的边界层方程。
起初的推导十分顺利。
他在纸上熟练地写下了流体力学中经典的普朗特边界层方程，并顺手将电场力作为体积力项加了进去。
【?u/?x+?v/?y=0】
【u?u/?x+v?u/?y=ν?2u/?y2+ρ_eE_x/ρ】
看着这组方程，林叶甚至产生了一种这问题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不就是多了个【ρ_eE_x/ρ】电荷密度乘电场强度的项吗？
用传统的能量估计法放缩一下，似乎很容易就能把界给框住。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尝试求解，把麦克斯韦方程组中的泊松方程【??E=ρ_e/ε_0】联立进去时，真正的麻烦就开始了。
“不对劲……”
林叶的眉头越锁越紧，笔尖在纸上划动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发现，过去的经验在这里完全失效了！
在纯流体中，边界层的粘性会导致速度梯度平缓过渡；但在高压强电场下，电荷会在边界附近疯狂聚集，形成一个极薄的空间电荷层。
这种聚集导致电场强度E和电荷密度ρ_e发生非线性暴增。
这就导致麦克斯韦应力张量在边界处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几乎趋于无穷的梯度。
林叶在草稿纸上强行进行了一次高阶求导，结果得到的一个分式中，分母直接出现了一个随时可能趋近于零的项。
“奇异性出现了……”
林叶看着那个无法消除的项，眉头顿时就皱得更深了。
只要电场电压一升高，纸面上的流体速度梯度【?u/?y】就会在边界处直接爆表，走向无穷大。
在物理上，这就意味着流体在这里被硬生生撕裂，从层流瞬间爆破成剧烈的微观湍流。
方程，炸模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林叶尝试了引入各种算子，试图用泛函分析的硬功夫去把这个奇异点给压下去，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几步功亏一篑。
那种被电磁与流体的非线性死锁牢牢卡住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
林叶有些烦躁地扔下笔，整个人向后一瘫，深深地陷进了自己的座椅里。
此时的他，已然从那种极度专注的推导状态中强行抽离出来，揉起了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虽然这里只是系统提供的一个意识空间而已，但此时的他真的有种头大的感觉。
抬过头，他的目光投向了面前的落地窗。
窗外，天色阴沉，淅淅沥沥的雨依然在下着。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汇聚成水流，蜿蜒而下，最后在窗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这雨，从他进入修炼空间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
只可惜他之前满脑子都是洛伦兹力和偏微分方程，完全没有分出哪怕一秒钟的心思去欣赏这宁静的雨景。
看着玻璃上那顺滑流下的水迹，林叶的眼神渐渐有些发直。
“流体……水……”
他喃喃自语，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他在面对NS方程时，也曾面对过流体的爆破和奇异点。
可是，当时自己是怎么那么轻松，那么摧枯拉朽地解决掉那个世纪难题的？
“是因为我物理直觉好吗？不……”
林叶盯着窗外的雨线，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是因为……我用算术辛容量，用纯粹的代数与几何手段，给流体造了一个数学上的拓扑锁！”
一念及此，林叶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迅速在宽大的书桌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摞学习资料的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本他之前连翻都没翻开过的书——《偏微分方程中的奇异性摄动方法》。
之前刚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林叶其实是没有太过关注的。
毕竟他堂堂一个证明了NS方程全局正则性，甚至还开创了算术辛容量的数学大宗师，还需要看这种讲PDE摄动技巧的数学书？
所以，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经典电动力学》和《等离子体物理》上。
但此刻，林叶心中忽然一动，伸手将那本垫底的数学书抽了出来。
翻开目录，看着里面关于“内层展开”、“外层匹配”、“边界层渐近分析”的纯数学章节，林叶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烦躁的心绪瞬间豁然开朗。
“没错……是数学。”
林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掉进自己给自己挖的陷阱里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了。
因为这次的研究涉及到电动力学和流体力学两个极其宏大的物理领域，导致他在潜意识里，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的思维重心都放在了物理层面上。
他一直在试图用物理学家的思维，去平衡库仑排斥力和流体粘滞力，试图在物理机制上找到一种和谐。
但他忘了，在极端条件下，物理的直觉往往是会骗人的。
真正能驯服这种极端非线性混沌的，只有抽象中又保持着绝对严谨的数学规律！
“电场力不仅仅是一个物理量，在方程里，它就是一个可以被调制的数学算子；流体的边界不仅是一层空气，它就是一个需要用奇异摄动去匹配的渐近区间！”
认清楚这一点后，林叶眼中的迷茫与烦躁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理性的清明。
“物理定下规则，数学寻找出路。”
他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之前的那些纠结顿时便全部消失。
思路一旦转变，接下来的路，就清晰了。
林叶再次低头，一头扎进了桌面上那堆复杂的草稿中，继续展开了推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