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学院，冯致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浓重的烟味。
作为工学院的院长，冯致远平时很少抽烟，除非遇到了真正让他愁断肠的难题。
此时的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汇报PPT发愁，那是为后天天行科技李总工一行人来访时准备的。
现在的PPT里，核心数据那一页还是一片空白。
“嘭！”
门被猛地推开。
冯致远吓了一跳，手一抖，烟灰掉落在键盘上。
他猛地抬头，看到是孙志强和赵旭，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语气极其不耐烦：“干什么？！进门不知道敲门吗？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他不等两人开口，便黑着脸说道：“是不是Model C又算崩了？我不是说了吗，崩了就调小CFL数继续跑！后天就要汇报了，你们哪怕是用手算，也得给我凑个能看的结果出来！”
“不……不是崩了！老师！”
之前还在冯致远面前唯唯诺诺的孙志强，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昂首挺胸，整个脸都因为激动而显得通红。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顾不上礼貌，直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冯致远面前一摊，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结果发到了这个平板电脑上面，方便展示。
“您看这个！这是刚刚跑出来的结果！不仅是悬停工况的Model B，还有大攻角前飞的Model C！两个最难的算例，全跑通了！”
冯致远皱着眉，强忍着怒气扫了一眼屏幕。
他本以为又是什么虽然收敛但涡形散乱的垃圾图，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定格在了屏幕上。
屏幕左边是Model B，右边是Model C。
在那张大攻角的复杂流场图中，叶尖涡、叶根涡、分离涡……各种尺度的涡旋结构层次分明，它们相互缠绕、演化，却又始终保持着清晰的拓扑结构，没有丝毫非物理的耗散和断裂。
作为和流体力学打了三十年交道的泰斗，冯致远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的含金量——这和他们在风洞里用PIV粒子成像测速拍到的物理图像，简直一模一样！
“这……”
冯致远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去，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抓过平板，放大图片，死死盯着那些细节。
“你们……你们上了DNS？还是用了几亿网格？”冯致远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算得动？”
“没有！还是原来的DES模型！网格也没变！”孙志强回答道，“我们只是……只是在通量格式里加了一个旋转修正的补丁算法！修正了笛卡尔网格的对齐误差！”
大概是因为太激动，他甚至都忘记说这个东西是林叶搞出来的，当然另一方面，作为博五的大师兄，或许潜意识里他觉得如果说这是一个大一新生搞出来，实在有点太魔幻了，怕老板不信，不如先看结果。
“旋转修正补丁？”
冯致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后的狂喜。
他拍了拍孙志强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孙志强龇牙咧嘴。
“好！好样的！我就知道逼一逼你们是有用的！”
冯致远显然是以为这是团队内部攻关出来的成果，他立刻下令：“志强，小赵，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这两个算例算对了，有可能是运气，天行科技那边只看鲁棒性的。”
“从现在开始，把实验室所有的算力都调动起来！除了这两个，还有侧风干扰、突风响应……把剩下十几个标准算例全部用这个新算法跑一遍！”
“我要确认，这个补丁是不是在所有情况下都有效！只有全部对上风洞数据，才能够放心！”
“是！”孙志强和赵旭齐声应道，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忐忑和期待。
这个补丁，到底能不能撑住全工况的考验？
……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整个实验室仿佛都进入了狂暴模式。
团队中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孙师兄那边怎么莫名其妙就拿出了一个这么叼的解决方案出来。
简直就是小母牛坐飞机——牛逼上天了。
于是乎，整个团队也都加入到了对其他各种工况进行测试的行列中。
服务器的散热风扇也随之轰鸣了一整天。
十多个人轮流盯着屏幕，每算完一个工况，他们的心就更踏实一分。
到了第二天晚上。
一份厚厚的，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对比报告摆在了冯致远的案头。
冯致远翻看着报告，十几个工况，无一例外，加上补丁后的求解器，如同开了天眼一般，精准地复现了风洞实验中观测到的所有复杂涡系结构。
更重要的是，噪音预测值稳定在 94-96分贝之间，与实测的 95分贝惊人吻合。
“呼……”
冯致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
成了。
仿真失真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虽然噪音依然很大，毕竟他们还没有开始动手对降噪手段进行模拟，但至少，他们的计算机终于不会再撒谎了！
只有计算机能算准噪音，他们才能修改螺旋桨形状，去尝试降低噪音，不然的话，连尺子都是歪的，怎么可能画出直的线？
“行了，你们俩坐。”
看着面前将报告拿过来的孙志强和赵旭，冯致远心情大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甚至亲自起身给两个学生倒了杯水，“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有了这个底气，明天李总工来了，咱们就可以挺直腰杆说话了。”
孙志强和赵旭有些受宠若惊地坐下，接过水杯。
冯致远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报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核心算法的说明部分，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疑惑：“不过，志强啊，我昨晚太高兴没细问。今天仔细看了看这个补丁的原理说明……”
冯致远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的大弟子：“这里面用到了很高深的李群伴随作用和李代数映射。虽然我知道你数学不错，但这这种纯几何流体力学的处理手法……好像不是你的风格吧？咱们组里谁对李群这么精通？”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孙志强脸上一红，他放下水杯，尴尬地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旭。
昨天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冯致远之后，晚上快睡觉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想起还没有告知冯致远这个方法是林叶想出来的，而冯致远昨晚听到的时候，显然是把这个方法当成了他搞出来的。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产生过将这个方法据为己有的想法。
当然也就只有那么一瞬间。
要是真的这么做那就是纯粹的学术不端了，他算是个老实人，最多心里想想，干是干不出来。
更何况这种天才的想法，还有其中展现出来的那种数学水平，也完全不是以他的能力能够冒领的。
当然，产生过那样的想法还是让孙志强有那么一些羞愧，他低下头，“咳……老师，其实……”
“这个补丁，不是我写的，也不是咱们组其他人写的。”
“哦？”冯致远一愣，“那是谁？难道是求助了数院的人？”
“也不是。”
赵旭在一旁接过了话茬，他苦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了那天的聊天记录，递给冯致远：“老师，您还记得前两天……您让我带那个大一新生林叶去熟悉数据吗？”
“林叶？”冯致远皱眉，“记得啊，怎么了？他不是来看了一眼就回去了吗？这两天估计都去参加军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