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若留手,便是对武道的亵渎,也是对周清的不尊重。
然而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记手鞭,周清只是将左手向上一抬。
这一抬毫无花哨,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抬,时机却拿捏得精准到了毫厘。
陈艾阳那撕裂空气抽下来的手鞭,落点恰好撞上了他抬起的掌根。
不是他等着挨打,而是他提前将手掌送到了手鞭的必经之路上。
陈艾阳这一鞭的轨迹、速度、落点,在发劲的那一瞬间便已被他彻底看穿。
陈艾阳眼角猛地一跳。
在旁人眼中周清只是随便抬了一下手,但落在他眼里,这一抬却比任何精妙绝伦的招法都让他心惊。
他的手鞭刚甩到半途,对方的掌根已经等在那里了,仿佛他这一鞭不是去打人,而是主动把自己的手臂送上门去让人接住。
掌根相触,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封闭大厅内炸开。
陈艾阳刹那间顿觉整个天地仿佛倒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晃。
从对方掌根处涌来的那股劲力浑厚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没有半分取巧余地,就是纯粹的、凝练到极点的劲。
他脚下云石地面在这一撞之下寸寸龟裂,裂纹自脚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碎石在两人劲力撞击下被碾成了齑粉。
二楼的人只觉得脚下楼板猛地一震,几名端着托盘的佣人踉跄了一步。
但陈艾阳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他一击被接住,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势将心一横,口中一口气不歇。
双脚在地面上连踏数步,身形如旋风般绕着周清疾走。
与此同时他两手扬起,以太极十三鞭势的连招狂风骤雨般向周清劈头盖脸抽打过去。
左鞭!右鞭!进步鞭!
退步鞭!转身鞭!翻身鞭!
十三记手鞭一气呵成,大开大合,暴烈到了极点。
他的手臂每一下甩出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离地面还有三四尺距离,凌厉的劲风便已拍击在云石地面上。
发出噼里啪啦脆响,仿佛有两条无形的鞭子在疯狂抽打。
坚硬的大理石表面被劲风抽出一道道细密裂纹,石屑纷飞。
当年八极拳宗师李书文练掌时,一掌拍下,离地还有四五尺,地面的尘土便被掌风震得飞扬而起。
那是何等的速度、何等的劲力、何等的爆发力。
如今陈艾阳这手太极十三鞭势虽远远不及,竟也隐隐有了当年李书文那般威势。
在场的拳师无不面色凝重。
马红骏手中那杯红酒停在嘴边半天没有喝下去,刘嘉俊抱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超越身体极限的比武,不是武侠小说中的飞来飞去。
而是将人体每一处关节、每一束肌肉、每一寸筋膜都压榨到极致之后爆发出的纯粹力量。
然而周清在这暴风骤雨般的鞭势之中,身形却如水中的浮萍,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他的脚步轻灵到了极点,每一步都踩在陈艾阳鞭势将发未发的间隙上,恰好避开那最凌厉的攻击点。
十三记手鞭打下来,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陈艾阳打到第五鞭时心头已然雪亮,差距太大了。
当第十三鞭抽完,陈艾阳胸中之气已泄,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
他知道此时必须收势回防,否则空门大露便是败北之时。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周清动了。
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只守不攻,此刻身影骤然一晃,脚步向前一踏。
这一步踏得举重若轻,云石地面在他脚下炸开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碎石如弹片般向两侧溅射。
整个人在这一踏之势下如缩地成寸般闪到陈艾阳身前三尺之内,速度快得连在场那些暗劲层次的拳师都只看到一道灰影一晃而过。
刘嘉俊只觉眼角边影子一闪,脱口而出:“好快!”
周清出手了。
同样是太极。
他身体微沉,右臂自胁下翻起,拳形一捏,捏的是太极捶势。
这一捏之下,整条手臂的肌肉筋膜同时鼓荡,衣袖被劲风灌得猎猎作响,脚下云石地面咔嚓一声再次炸开一片蛛网碎纹。
随即腰胯一拧,脊椎如大龙翻身,将全身劲力自涌泉而起、过膝过胯、经腰过肩、直贯捶顶,一拳如炮轰出,直打陈艾阳胸膛。
这一捶打出来,空气中当真炸出一声闷雷也似的爆响,轰隆一声,整座大厅都仿佛被这声音震得微微发颤。
二楼酒液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这一捶的威势沉雄暴烈到了极点,是至柔中崩出的至刚,是滔滔洪水中裹挟的万吨巨石,看似不见棱角,一旦撞上便是粉身碎骨。
陈艾阳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骤变。
他是太极的大行家,对太极拳中“捶”这一路打法再熟悉不过。
太极五捶,搬拦捶、肘底捶、撇身捶、栽捶、指裆捶,他练了不下十几万遍。
可周清这一捶,竟然让他完全看不出是哪一捶的路数,因为这一捶里没有路数,只有劲。
那劲力沉雄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地步,捶锋未至,破空劲风已压得陈艾阳胸口剧痛,仿佛有一根无形钢钎正抵在他心窝上,要将他的胸膛贯穿。
此刻这一捶,仿佛一座飞来峰当头砸下,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陈艾阳瞳孔急剧收缩。
他看得分明,感得真切。
在这生死一刹那间,他精神陡然拔高到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一口气提到太阳穴,双眼之中光芒大盛,直直盯向周清的手势轨迹。
将全部精神凝聚于双目,在刹那之间捕捉对手招式中最细微的变化。
在陈艾阳的感知中,周清这势不可挡的一锤仿佛在刹那间慢了下来,轨迹变得清晰可辨。
当然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对方慢了,而是自己的感知在生死压力下被逼迫到了极限。
电光石火之间,他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散身,缩腹,弓脊,弹步,后移。
所有动作在不足一秒内一气呵成,硬生生向后退了一寸。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被一拳击中时,周清那一锤骤然停住了。
是的,停住了。
拳锋由动转静,转换得毫无预兆。
方才还是雷霆万钧的一锤,此刻却悬在陈艾阳胸口半寸的位置,纹丝不动。
劲力含而不吐,掌风却已透过陈艾阳胸口衣衫。
陈艾阳胸前衣襟被劲风吹得微微凹陷,露出一个拳印的轮廓,衣料却完好无损。
这收发之间的转换,已不能用“自如”来形容。
将浑身劲力在一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由极刚转为至柔,需要的不只是对每一束肌肉的绝对控制,更是对自身气血运转的精准把握。
收发由心,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却是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陈艾阳僵在原地,保持着那后移一寸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额头上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碎裂的云石地面上发出细微声响。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瞬间精神力高度集中的状态让他耗尽了几乎全部体能。
场边一片死寂。
刘嘉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马红骏手中那杯红酒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他捏碎了杯脚,红色酒液顺着手指滴落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薛连信坐在大椅上,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朱洪智那双苍老的眼眯成一条线,良久才缓缓点头,拐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周清收回了手掌,退后一步,对还保持着出拳姿势僵在原地的陈艾阳拱了拱手。
语气平静得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寻常演练:“陈师傅,承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