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尺扫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
“画符。”
“怕什么?”
黄小七脸色发白。
“厉鬼。”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黄小七握紧笔。
“见了会吐。”
笑声更响了。
他抬起头。
“吐完还能画。”
赵无眠从桌后伸出手,在他的报名纸上盖了暂存印。
“写上。”
黄小七果真写了。
怕厉鬼,会吐。
吐完手不抖。
马三尺看了一眼,没再说他胆小。
话音刚落,院角传来一声脆响。
一只小骨瓮摔在地上。
瓮口裂开,灰白骨粉沿着缝隙往外漏。
抱瓮的瘸腿老头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团团……”
一缕淡影从裂口钻出,贴着地面冲向公用长明灯。
符师抬手甩出镇魂符。
贺九娘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幼骨不能镇。”
符纸擦过淡影,钉进泥里。
残魂受了惊,速度猛地快了一截。
老周扯开一张白纸,跪在地上兜住漏出的骨粉。
“都别踩!”
几只脚同时收了回去。
黄小七捂住嘴,脸色由白转青。
残魂从他脚边掠过。
他蹲下身,蘸起朱砂,在地上点出七个小圈。
第一圈歪了。
第二圈稳住。
残魂撞进第三圈,速度慢了一点。
黄小七一路画到长明灯前。
马三尺的枣木杖落下,挡住灯火。
淡影转了两圈,缩进老周托起的白纸里。
像一团被雨打湿的雾。
贺九娘捻起骨粉,仔细看过。
“六七岁的孩子。骨灰里混了河沙。”
她问老头:“叫什么?”
老头嘴唇哆嗦。
“不知道。”
“哪儿来的?”
“八年前,河边捡的。”
老头蹲下,手掌贴着破瓮。
“我听瓮里总有东西滚,一摇就团团响。我便叫她团团。”
黄小七把临名纸铺在地上。
他写下“团团”二字。
最后一笔落偏了,在字旁多出一点红。
他小声道:“要不要重写?”
沈清萝看了一眼。
“不用。”
黄小七在旁边补了一行:口述名,待核。
老周量过瓮口,折出一只白纸套。他将破瓮拢好,贺九娘把骨粉一点点送回去。
团团的残魂落在临名纸上。
纸轻轻鼓了一下,安静下来。
瘸腿老头抱紧骨瓮,眼泪砸在白纸套上。
“我走了三百里,路上一直怕她散了。”
老周皱起眉。
“别哭湿。浆糊还没干。”
老头慌忙抹脸。
铁柱搬来一本新册。
他写下瓮损一只,残魂未散,贺九娘验骨,老周补瓮,黄小七引魂,马三尺拦灯。
写完以后,他把笔尖停在黄小七的名字上。
黄小七问:“我也算经手人?”
“算。”
沈清萝看着他袖口的污迹。
“吐归吐,符画稳了。”
黄小七耳根通红,转身跑到墙根,弯腰吐了出来。
这回没人笑。
马三尺走过去,把水囊放在他脚边。
黄小七吐完抬头。
“给我的?”
“漱口。”
马三尺转身便走。
“北境军冢更难闻。提前练。”
团团安稳下来后,报名桌前重新排起了队。
这一次,写“不能做什么”的人多了。
有人怕水,有人不碰幼魂,有人只守夜,不开棺。先前还嫌这一栏晦气的人,也低头把空白补上。
黄小七漱完口回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添了一句:可接幼魂引路,不接厉鬼镇杀。
马三尺扫了一眼,没改他的字。
百余人登记完,天已经黑了。住得近的回镇上,老周守着纸车睡在坡下,带着残魂的人留在院外。
槐荫坡第一次挂起公用长明灯。
每人添一勺灯油。铁柱坐在灯边记账,添多了也不多算一份功劳。
子时刚过,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