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月光洒在路面上,宛如一条灰白长蛇一直向前蜿蜒。
空气潮湿,天空中隐隐有电光闪过,快要下雨了。
奔跑的马儿让陆沉的身形跌宕起伏。
胸口的凰纹隐隐发烫。
化畜池里的那颗肉瘤,他是亲眼见过的。
震耳欲聋的牛哞声,也是亲耳听见的。
这些都是事实。
可其他的呢?
白家谋国、圈养孽龙、大公子要以乞丐之身成就皇帝。
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不现实。
陆沉不敢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真的,但一定是被春秋笔法润色过的。
不然,为什么白羲凰这么痛快地抖出来。
能成为金楼的主人,绝对不是蠢人。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些秘密根本不算什么,白家高层的人心中都有数。
知秘者,全部都被白家这个牢笼禁锢住了。
而陆沉也成为了这个牢笼中的一份子,踏入了白家的核心。
夜风灌入他的领口,凉意爬满上半身,胸口的凰纹依旧发烫。
【吞海】
吞海之力漫向胸口,凰纹绽放出红光,一缕极其细微的力量被剥离。
禁制松动了。
【吞噬上三行当修者所布置的禁制,持续获得经验值】
【+1+1+1+1.......】
【吞海经验+10,LV1(60/1000)】
【由于禁制过于强大,需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进行持续吞噬】
陆沉停了下来,红光也随之暗淡。
吞噬过程居然如此简单,没有受到任何反噬、惩罚,难不成这就是一个信标,用来确定他的位置所在?
算了先放一放,目前还没有性命之忧,还是操心当下之事。
他夹紧马腹,加快前进的速度。
......
策马进入云梦镇时,已经是深夜了。
镇子里安静得可怕,连听力灵敏的狗子都停止了犬吠。
陆沉放慢马速,看向四周。
石墙倒塌,瓦砾遍地。
纵横交错的刀痕遍布地面,石板被切成两半,露出底下泥土的颜色。
空气中还残留着兵家煞气和刺鼻的血腥味。
那煞气和之前韩虎身上爆发出来的如出一辙。
区别在于这股煞气浓烈了十余倍不止。
陆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快马加鞭赶往荒冢刀堂。
一路上,到处都是刀客的尸体。
来到刀堂外,院墙边躺着几具尸体,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手中握着刻有卒字的刀刃。
喉咙上有一刀伤。
见血封喉,干净利落。
进入刀堂,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片废墟。
一个带着面纱的女人出现在陆沉身前。
“你是?”陆沉立马握紧刀柄,血煞之气附着刀身。
“楼主命我等前来,保他一条命。”话音刚落,周围出现了五六道身影,皆是轻纱拂面,清冷傲气,其中一人还抱着一把刀。
“我们来的时候,他已经中刀,将帅府来了仕象马,他杀了‘马’,我们赶跑了两个,其余的卒往深山里跑去了。”
“顾七年纪太大了,身体衰败,再加上刀直接插入心脏,救不回来了。”
“他没多少时间了,有什么话你抓紧。”
说完,她便和那几个女子走到院门外。
陆沉径直来到顾七身旁,明亮的月光将血与刀照得格外显眼。
“师父。”
听到这句话,顾七缓缓睁开眼皮,浑浊的眼珠里冒出一道微光。
“来了.....”
他望着徒弟的脸庞,“旧卒不死,新卒上不了位,‘将’手下永远少一个卒。”
‘将’与‘帥’,他们类似于指挥官的角色,每一位将帅都是临死前把这一行当传承下去,其中就包括棋子。
有一些棋兵一用就是好几代,当一个棋子有人反叛,又不将其位子让出,‘将’就会派人杀掉这个棋子。
这也就是将帥府独特的行当体系。
“咳咳咳....”顾七嘴角溢出黑血。
“我年轻的时候,这群鼠辈不敢来......现在握不动刀了.....就来了......”
他说话声越来越小,嘴里喃喃着徒弟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最后念到陆沉的时候,他眼睛大睁,手指动了动。
陆沉握住了他的手,冰凉干瘦,骨节粗大,握了一辈子的刀,现在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死后过河卒就是你的了,卒刀也是你的.....
“还有,”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听不见了,陆沉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学我....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
手松开了。
眼睛微睁,光已熄灭。
【上一任过河卒死亡,先前宿主通过,过河卒仪式,现继承该行当】
【过河卒:唯有两种方式可进入该行当,一、当普通卒到第五关圆满时,进行斩帥仪式方可传承,二、上一任过河卒死去,可传承给继承者】
【继承过河卒后,将帥府将宿主视为死敌,不死不休】
【过河卒(固定职业),技能:拔刀即决】
【技能效果:口中含一气,将生死置之度外,将自己视为已死之人】
【如过河般绕过所有防御、护体罡气、法器护罩,直指身中‘命’】
【发动者可选择‘同归’,燃烧全部生命力,将这一刀的威力提升至必杀,随着对方死亡,发动者也会死亡】
陆沉跪倒在地,手中握着从顾七胸口拔出的卒刀,一动不动。
这把残刀跟了顾七一辈子,杀过多少人,斩过多少恩怨,到头来刀也断了,人也死了。
这时,一道天雷从天边滚过。
谷雨时节,雨说下就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冲刷着石阶、地面上的血液。
细密的雨将远处的山、近处的废墟都糊成了一片灰白。
他抬起头,雨水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名为鸾七的女子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的男人。
“还有些残兵败将在山里,你现在动身说不定还可以追得上。”
陆沉握着残刀抱拳道:“多谢。”
刚想离开,鸾七的话语声就传来,“你就这样去吗?”
她挥了挥手,一旁抱刀女子便将刀抛了过来。
“这刀是楼主送你的,刀名月影。”
陆沉接过这把刀,形如唐刀中的横刀,刀身上浅刻暗纹,皆是云掩月,唯有光照在上面时才会显露。
末端、靠近刀柄处,錾刻一方小巧的篆体方章,此为刀匠署名,山野老人。
再抬起头时,刀堂内已空无一人,陆沉将顾七的尸体抱起,放在屋檐下,便转身进入雨幕之中。
.......
雨越下越大。
身后的云梦镇已被雨水吞噬,隐约间能看见一片轮廓。
此刻陆沉正躲在一棵大树后。
前方,一座被遗弃的义庄映入眼帘。
此义庄建于山崖之下,被土石掩埋一大半。
仅剩的停尸间里透出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