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府的春天,是潮湿粘腻的,像是在皮肤上贴了层薄膜。
陆沉戴着面具,进入了烟雨楼。
沈无渡站在柜台后,直接拿出钥匙,递了过来,“人字七号房。”
财爷蜷在小窝里,似乎是在说梦话,“又来了,不知道这次该死多少人......”
陆沉接过钥匙,便走上楼梯,进入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他把罗家老宅外围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他混在赶早集的农人里,绕着罗府走了一圈。
老宅占地极大,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胡同里,占了半条街。
围墙高两丈,墙头插着碎瓷片,用来防范不长眼的小贼。
正门两扇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铜钉九排九列。
罗府家主罗万山的药材、药房生意遍布整个大景朝南部,他用挣来的银子捐了个五品散官衔,这头衔只有名头没有实质作用。
但用来唬人还是很好用的,在官场上多少都会给些面子。
罗府的侧门在巷子尽头,仆从正往骡车上搬箱子。
桐木箱子四角包着铁皮,箱口贴着罗记药铺的封条。
陆沉在街对面仔细一看,箱子上的红漆是干刷上去不久,似乎是用来掩盖一些痕迹。
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辆骡车从后门出去,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鼓鼓囊囊的。
入夜后,他爬上罗府对面酒楼的屋顶,趴在屋脊背风处,将整个罗府收进眼底。
鼻子微动,发动技能尝人间百味。
由于距离离得有些远,无法辨别具体是从哪里传出来,只能闻个大概,所以他不断改变藏身处。
有时扮演行人从院墙边路过,有时扮演客商在街边小摊吃东西......
耗费了半天时间,才把气味分割清楚。
前院是甜腻的脂粉味混着酒精的辛辣,这是在摆宴请客。
东院是酸涩的恐惧味,仿佛打翻了一缸陈醋,酸得后槽牙发软。
西院是苦味,还带着一丝铁锈味,后院是甜腻发烂的腐烂味,犹如一块猪肉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表面发绿,里面齁甜。
而这种甜是作为屠夫的他最为熟悉的。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比围墙高出一截。
食腐的乌鸦在上面盘旋,不停飞起落下,乌鸦不会在一个地方反复起落,除非那里有东西吸引它们。
第二天夜晚,他再次爬上酒楼的屋顶。
亥时,西院书房火光通明,透过雕花窗格,一个圆胖的人影坐在书桌前。
书房外站着四个护卫,手按刀柄,站姿笔直。
亥时三刻,有一人进入书房。
那人走路的姿势奇怪,膝盖不打弯,仿佛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向酒楼这看来。
陆沉连忙趴低身子,离开了这里,返回烟雨楼。
路过柜台时,沈无渡正在往油灯里添油,“客官,今晚风大,早点歇着。”
“嗯,”
子时刚过,令牌震动了三下。
子鼠传来消息,“今晚子时动手,我已经等不及了。”
巳蛇回了四个字:“各打各的。”
辰龙:“好。”
这三人都不想功劳被分掉,但还是集中在一起,说明罗家老宅里有强大的存在,才导致他们暂时联手。
陆沉把破阵枪从黑布里取出来,枪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枪缨猩红如血。
握住枪杆,一阵轻微的震颤传来,仿佛沉睡已久的巨熊正在苏醒。
戴好面具,背上破阵,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
子时。
辰龙站在罗府前,黑袍也难以掩盖底下虬结如山峦的肌肉。
他猛地向前一步,下一秒,身形便来到了大门前,脚掌落地的瞬间,另外一只脚又踹了出去。
楠木大门连同门框、门楣、半面门楼,一起向内倒塌。
碎木、碎石、碎瓦宛如暴雨般砸进院子里,尘土扬起三丈高。
辰龙踩在废墟上,“罗万山,滚出来。”
行事霸道、不讲道理,不是因为肌肉吞噬了大脑。
而是临山府的知府是正四品官员,其行当大关位于第六大关,但王朝没落,只能发挥出第五大关的实力。
而辰龙为武夫行当,第五大关,万劫血,全身气血提炼为一滴精血,这滴血蕴含了武夫全部的生命精华与武道意志。
只要精血不灭,肉身被毁也能缓慢重塑。
骨、筋、肉、皮、血五者完美融合,再无内外之分。
等精血盈满全身,便可五境通天人,进入第六大关,天人。
正因如此,武夫也成了行当里最强、最霸道的存在。
三十多个护卫刀枪并举,冲了出来,他们呈品字形冲上来。
辰龙任由刀枪棍棒砸在身上,只能让外表的黑袍破碎,露出底下钢铁般的身躯。
他脚步不停,闲庭信步般向前走去。
随手挥出一拳,拳头和胸口接触的瞬间,手臂肌肉膨胀了一倍,宛如一颗炮弹在拳面上炸开。
那人倒飞出去,胸骨塌陷,嘴里喷出一口血雾,划过整个前院,撞塌了一堵又一堵的院墙。
......
在阴暗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宛如硕鼠的人类,子鼠。
他钻入排水渠,从另一头钻出来时,正好出现在两个暗桩背后。
手中拿着巴掌长的短刀,捂住暗桩的嘴,刀尖从后颈刺入,向上搅了一下,切断脑干。
第二个人,也是被同样的手法解决掉。
半盏茶的工夫,他清理了所有的暗桩。
他蹲在屋脊上,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罗家护卫,面具下的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尖牙,“辰龙那莽夫,就会用蛮力,一拳把人打飞有什么意思?杀人的乐趣不在杀,而在玩耍。”
他挠了挠下巴,“那个面具男这两天都在外边游荡,他到底在等什么?”
另一边。
巳蛇从偏门走进,伸出手轻轻捏住面具边缘,一张精致得像画里的脸显露出来。
那双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的碧波池水,一旦对上,便会沉入池底,永远醒不过来。
她进入书房,里面空无一人,墙上有个洞穴,里面深不见底,时不时还会传出空响。
她重新把面具戴上,对着令牌说了一句,“罗万山跑了。”
子鼠出现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地道入口。
地道里分岔极多,岔道口还贴着符箓,弥漫着毒雾。
子鼠擅长在黑暗中寻找猎物,但几条主通道被人为炸塌,碎石堵住了去路,通道里还洒有干扰嗅觉的药粉。
巳蛇也被一道符箓陷阱拖住,破解花了些时间。
.......
院子中,辰龙打穿了前院和东院,现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头接一头的异化猪,灰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缝合痕迹,有的缝着人的手臂,有的长着三颗猪头,有的脊背上缝着一排肋骨。
这一看就是妖灵缝匠的作品,每一头都有屠夫第二关的实力。
辰龙深吸一口气,肌肉再次膨胀,青黑色的纹路浮现在皮肤上,三五两下解决了所有异化猪。
这时,一个老人缓缓走了出来,他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如同一具裹着皮的骷髅,十根手指细长如枯枝。
掌命使,医师第五关。
不仅能移植器官、缝合魂魄,更能将行当根基完整剥离并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几乎无排异反应,但无法再进入下一大关。
并且他还可以制造一头缝合怪物,拥有第五大关的实力。
他的十指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地上那些被辰龙打死的人站了起来。
这是医师第四大关,阴阳医的能力,可将刚死不久的人,转化为保留生前战斗意识与技能的活尸。
活尸拥有生前一半的实力,无痛不死,服从命令。
在活尸拖延辰龙的时间里,掌命使拿出一个陶罐,摔在地上。
一个肉球从碎罐里弹出,快速膨胀变大。
五息后,一尊三丈高的缝合怪出现,身体由十几具尸体缝合而成。
人臂、猪蹄、熊掌、妖爪......堪称大杂烩,胸口处还缝着一颗裸露的心脏。
双方开始扭打起来,并且夜空中炸开一道道罪字的信号。
与此同时。
陆沉在他们战斗时,已经偷偷摸到了后院,槐树下有一口水井,上面被枯藤和落叶盖着。
拨开枯藤,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裸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