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汁水过多的芒果,软塌塌地挂在天边,将天际线和那些低矮的建筑染成一片暖昧的橙红。
空气里海腥味混杂着尘土气息,附着在皮肤上,提醒人们这里仍是狂野的北领地。
房车租赁公司的停车场里,高德和池小贝正与那辆陪伴了他们两千多公里的“依维柯漫步者”做最后的告别。
“真有点舍不得。”池小贝拍了拍银灰色的车身,语气里满是眷恋,“它就像个移动的小家,虽然颠了点,但去哪都方便。”
工作人员是个晒得满脸雀斑的小伙子,动作麻利地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轮胎、车身、内部设施,最后在平板电脑上划拉几下,露出爽朗的笑容:“没问题,先生,女士。押金会原路退回您的信用卡,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感谢选择我们,祝你们在达尔文最后一天愉快!”
手续顺利得超乎想象。高德接过回单,转头看向池小贝:“听见没,最后一天。明天咱们就换地图了。”
“知道啦。”池小贝挽住他的胳膊,朝房车最后挥了挥手,“再见啦,小灰!下次……下次说不定真买一辆。”
高德闻言,侧头看她,嘴角勾起:“回去就买?国内自驾,从漠河到三亚,从喀什到沪海,咱们慢慢开。”
“行了吧你。”池小贝甩给他一个娇俏的白眼,右脸颊的酒窝浅浅浮现,“你成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还能有时间陪我自驾?别到时候连人影都见不着,我只能对着房车空流泪。”
“哪能啊。”高德嘿嘿一笑,揽住她的肩膀往停车场外走,“矿要找,日子也得过。再说了,赚钱不就是为了活得自在点吗?到时候雇个靠谱的经理人,咱们该玩玩,该走走。”
“这话听着还像句人话。”池小贝满意地靠在他肩上,但随即又嘀咕,“不过说真的,五哥居然在凯恩斯有别墅……你们大学寝室,是不是就属你最寒酸?”
高德被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怎么说话呢!我们那是……各具特色。老大张勇家开武馆的,一身正气;老二李伟是技术天才,现在搞AI;老三杨立波,情圣理论家,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老四田鹏,闷骚学霸,现在在中科院某所;老五张毅,嗯,如你所见,低调的富豪;我嘛,踏实肯干,潜力股,现在不也混出来了?”
“是是是,潜力股,绩优股,马上要变矿主股。”池小贝笑着揶揄,“不过说真的,看你们群里聊天,感情真好。毕业这么久,还能这么闹。”
“那是。”高德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一起通宵打过够级,一起逃课挨过批,一起在实习基地啃过冷馒头,也一起对着星空吹过牛。这种感情,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回到酒店,简单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上午两人办理了退房。酒店提供的送机小车准时停在门口,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原住民大叔,只是点头示意,便载着他们驶向达尔文国际机场。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七八公里的路程,二十分钟便到了。达尔文机场确实不大,甚至有些简陋,但功能齐全,秩序井然。
办理登机、托运行李、过安检,流程顺畅。坐在候机厅硬邦邦的椅子上,高德给张毅发了条微信:“五哥,登机了,航班号QF824,预计当地时间下午13点45分到凯恩斯。”
几乎是秒回,一个龇牙咧嘴的熊猫头表情蹦了出来,下面跟着文字:“收到!哥哥已就位,保证让你和弟妹一下飞机就感受到凯恩斯的热(骚)情(气)!”
高德笑着把手机递给池小贝看,池小贝也乐了:“五哥这性格,跟他的体型一样,充满存在感。”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穿过廊桥,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当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机身开始滑跑、抬头、挣脱地心引力时,高德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广袤、粗犷、红黄相间的土地。
达尔文,再见了。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窗外景色从北领地的赭红与深绿,逐渐过渡到昆士兰州东北海岸那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与翠绿。
当飞机开始下降,准备降落在凯恩斯国际机场时,池小贝迫不及待地趴到窗边。
“哇……完全不一样!”她惊叹道。
确实不一样。如果说达尔文是位穿着牛仔靴、皮肤粗糙、眼神不羁的荒野汉子,那么凯恩斯就是一位躺在白色沙滩上、戴着太阳镜、浑身散发着慵懒度假气息的妙龄女郎。
绵延的海岸线,翡翠般的海水,被热带雨林覆盖的连绵群山,以及规划整齐、绿意盎然的城市街区,共同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大堡礁的门户,世界著名的度假天堂。”高德也望着窗外,心情舒畅,“接下来几天,咱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飞机平稳着陆。取行李时,高德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近三年没见的兄弟,马上就要碰面了。
走出国际到达厅,热带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带着湿润的热力。然后,高德和池小贝几乎同时看到了那个“标志性”的接机阵容。
一辆线条流畅、漆面黑得发亮的保时捷卡宴Turbo,嚣张地停在临时停车区。
车旁,倚着一个“体积”可观的身影——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上面印着巨大的棕榈树和火烈鸟;宽松的沙滩裤;一双人字拖;脸上架着副雷朋飞行员墨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肤色,经过八个月海上烈日的洗礼,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沉的檀木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整个人像一颗经过精心烤制的、饱满的黑巧克力球,散发着“我很有钱也很会玩”的气息。
“老六!”
那身影看到高德,立刻摘下墨镜,露出熟悉的、圆脸上挤满的笑容,张开双臂,以一种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步伐“滚”了过来。
“五哥!”
高德也大笑着迎上去。两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一起,互相用力拍打着后背,那力道,仿佛要把这些年没见的份量都拍出来。
“好家伙!”分开后,张毅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高德的胸膛,眼睛瞪大,“你这身板……在大学是藏拙了啊?这胸肌,这胳膊,去非洲不是找矿,是当雇佣兵了吧?”
高德笑着回敬一拳,砸在张毅敦实的肩膀上:“你还好意思说我?环球航行八个月,海风海浪没把你吹瘦,反倒更‘扎实’了?你这哪是帆船,是豪华游轮吧?”
“去你的!”张毅揉着肩膀,嘿嘿直乐,“我这叫压舱石,稳!风浪再大,有我在,船都不带晃的!”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直微笑旁观的池小贝,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略带夸张的社交模式,伸出手:“这位一定就是弟妹了!久仰久仰!我是张毅,高德他五哥,大学睡他对头铺的兄弟!哎呀,老六这小子,不声不响干大事,找了这么一位天仙似的媳妇儿,真是祖坟冒青烟……不对,是祖坟喷火山了!”
池小贝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逗得笑出声,大大方方地和他握手:“五哥好,我是池小贝。总听高德提起你们寝室的故事,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提起我们?他没说我坏话吧?”张毅故作警惕,随即又自己笑了,“算了,肯定没好话。走,上车!这太阳太毒,别把我弟妹晒黑了。”
他利落地把两人的行李箱塞进宽敞的后备箱。坐进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海洋调的香氛味道。
“咱们先去吃饭,吃晚饭再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