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籍署内,气氛比昨日的将作署更加沉闷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竹简陈腐的气味和墨汁的味道。
数十名书吏伏案疾书,算筹碰撞声、竹简翻阅声、低声核对着数字的絮语声混杂在一起。
主事是一名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官员,姓陈,见嬴阴嫚到来,规矩行礼后指着堂内堆积如山的木牍竹简道。
“公主,各郡县初步报来的豪富名册已陆续送达,正在录入核对。只是……各地格式不一,书写习惯各异,错漏矛盾之处甚多,核对进展缓慢。”
嬴阴嫚扫视一眼,问道:“目前遇到最麻烦的是什么?”
陈主事直言不讳:“一为格式混乱,难以快速提取有效信息;二为数据矛盾,同一户的家资僮仆数目,在不同郡县的初步文书中时有出入;三为进度不一,有些郡县报得详实,有些则敷衍了事,甚至只报了户数,言详情后补。如此下去,莫说三月,半年恐怕都难以理出清晰准确的总册。”
嬴阴嫚点头,看向身旁:“龚先生,又要劳烦你了。”
龚燕早已跃跃欲试,只比了个“OK”的手势,“公主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走到一堆木牍前,随手拿起几片翻看,而后毫不客气地出声。
“陈主事,可否借笔墨和大量空白简牍一用?再给我找一块大些的木板或墙面。”
陈主事看了眼嬴阴嫚,见她点头,才依言照办。
龚燕不再多言,开始投入工作。
她先快速浏览了数十份不同郡县的报册,心中大致有了谱。
然后取过一块最大的空白木牍,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横列标上“郡县”、“户主名”、“家资估算”、“田亩”、“宅邸”、“僮仆”、“备注”等项目。
纵列则预留出大量空行。
“公主,陈主事,诸位……”龚燕指着表格解释道,“我们可以先制定一个统一的录入格式。所有原始文书,无论其原来如何书写,都按照这个表格所列项目,提取关键信息,填入对应位置。家资、田亩、僮仆等数目,全部用数字记录。”
她特意强调“数字”二字,并随手写下“1、2、3、10、100”等字样。
接着,她又拿起几块较小的木牍:“对于有疑问、数据矛盾或需要重点核查的条目,可以记在这‘问题簿’上,注明郡县、户主、疑问点,后续统一发函核查。对于已经录入完毕、初步无误的,可以归入‘已核簿’。对于尚未送达或明显敷衍的郡县,记入‘待补簿’,并标注催报期限。”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几张木牍上写下分类标题,动作麻利,思路清晰。
“此外。”龚燕看向那些伏案书吏,“录入时,可两人一组,一人念原始文书,一人往总表上填写并复核,减少笔误。每录入完一个郡县,小组内交叉检查一遍。”
这一套“标准化表格录入、分类问题管理、交叉复核”的流程虽然听着简单,却瞬间让混乱的统计工作有了个清晰章法。
陈主事和几名凑过来的书吏都听得眼睛发亮。
“龚先生此法甚妙!”陈主事忍不住赞叹,“只是这数字……”
他看着那些奇特的符号,有些迟疑。
张舒教授数字之事只在博士中传播,尚未普及到这些基层书吏。
赶在龚燕说话前,嬴阴嫚在旁插嘴:“此乃宫中张博士正在推广的计数新法,书写快捷,计算方便。在统计大量数据时,优势极大。”
龚燕一怔,转头看向嬴阴嫚……还有这事?
紧跟着有些兴奋,看来是有其他兄弟已经开始布局了?
牛逼啊!
龚燕补充道:“你们只需对照录入,半日足以熟悉。”
这事她在王家就做过,算是有经验。
“下官遵命!”陈主事再无迟疑,立刻召集署中书吏,听从龚燕指挥。
龚燕也不客气,当即化身“培训讲师”,在一块木板上写下十个数字符号及其对应的筹算数值,快速讲解起来。
接着,她亲自示范,如何从一份冗长的原始文书中,快速抓取关键信息,填入表格对应位置。
书吏们都是整日与数字打交道的人,接受新符号并不难,很快便掌握要领。
更重要的是,这套方法让他们从漫无目的的翻找和混乱的记录中解脱出来,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李斯悄然站在署堂门口一侧的阴影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瘦小女子条理分明地指挥若定,看着原本愁眉苦脸的书吏们渐渐变得专注有序,看着那张巨大表格上开始出现清晰的数据……他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昨日听闻将作署之事,他还存有几分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