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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王知还被传唤

对于做了一辈子这位置的王虎而言,今日之行动和往日并无二致。

这些事早已经刻入骨子里了,做起来那叫一个手拿把攥。

只是上面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从不强行出头,但该下死手之时,也半分都毫不犹豫。

王虎脸上始终挂着笑,看上去平和,却毫无温度。

这笑不是凶神恶煞的笑,而是那种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的笑。

来时宇文大人嘱咐得很是清楚——礼数要周全,不许动粗。

他王虎最擅长的,便是拿着官府的脸面,做出客气的样子。

这般做派,反倒比凶神恶煞更让人心里没底。

此时的农庄,炊烟袅袅,岁月静好。

枣树下,王知还半蹲在地,膝头卧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狸猫。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缓缓梳理着猫儿背上的绒毛。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

灰灰四仰八叉躺在他膝上,惬意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咕噜声,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腕。

一旁的黄狗阿黄趴在地上,脑袋枕着前爪,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王知还的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满脸艳羡。

每回猫儿享受时,它便是这副神情。

王知还垂着眼,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在想,这小畜生倒是会享受。

鹅栏边,铁蛋握着菜刀,一下一下剁着草料。笃笃笃的声响节奏规整,安稳平和。

他年纪不大,手上的力道却不小,刀刀落在木墩上,又稳又准。

这是跟着之前师父学切药练出来的手艺。

石桌旁,大郎端坐读书。

他捧着那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三字经》,低声诵读,字字认真。

嗓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井台边,小满挽着围裙,低头淘米。

清水从她指缝间潺潺流过,白米在水中翻腾,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眉眼温顺,动作麻利,是寻常庄户人家女儿的模样,却又比寻常庄户女儿多了几分从容。

那是日子过得安稳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王知还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院中的三个孩子,又低头继续给猫顺毛。

这将近一年以来,他的日子便是这样过的。琐碎,平淡,安稳。

像一口常年转动的老磨盘,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磨得碎五谷杂粮,磨得平岁月烟火。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敲门声响起。

清脆,规整,三下。

小满闻声抬头,在围裙上擦净手上水渍,快步跑去开门。

她以为是邻家的婶子来借农具,或是哪个庄稼汉来找师父瞧病。

这些日子,来农庄的人不少,她早已习惯了开门迎客。

院门推开的瞬间,她看见了门外的人。

三个人。一个在前,两个在后。俱是一身差役服饰,腰间挂着官府腰牌。

小满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瞬间失了血色。

她认得这身衣裳。

王虎脸上挂着制式的客气笑意,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这位小娘子无需惊慌,我等乃是县衙差役。”

他的目光越过小满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枣树,石桌,井台,炊烟。好一派田园风光。

“敢问此处,可是王知还王庄主居所?”

小满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王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却依旧客气得挑不出毛病:“我奉蓝田县丞宇文大人之命,请王庄主移步县衙,有公事当面问询。”

小满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不敢多言,转身踉跄着向院内跑去。脚步凌乱,踩在碎石地上险些绊倒。

院内的动静,早已落入王知还耳中。

他没有立刻起身。

那只给猫顺毛的手只顿了一瞬,便继续从容地顺着猫儿背上的毛。

一下,两下,直到将灰灰从膝上轻轻抱下,放在地上,方才缓缓站直身。

他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猫毛,理了理衣襟。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然后他迈步走到院门口。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我便是王知还。”

他的目光平静坦荡,直视着王虎一行人。

不高声,不低气,不卑也不亢:“不知宇文大人,有何等公事问询?”

王虎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一身粗布素衣,袖口挽到肘间,露出常年劳作才能养出的匀称臂膀。

身形挺拔,气度沉静,五官少见之清俊,却并不扎眼。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又平静,又坦然,像是山间一汪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王虎在衙门当差多年,见过形形色色被传唤的人。

有人吓得腿软,有人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慌张,也有人色厉内荏地高声叫嚷。

但像眼前这位这般真正平静的如同深潭,少之又少。

他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面上笑容不改,话术滴水不漏:“庄主去了便知。并非大事,只是例行问询而已。”

没有缘由,没有细说。只有一句模糊的传唤。

这是官场上惯用的手段。话不说透,事不讲明,让你自己去猜。猜得越多,心里越慌。心里越慌,到了堂上便越容易开口。

王知还却没有猜。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近日所有行径快速复盘了一遍。

耕田种地、酿酒熬膏、行医救人、教书育人。桩桩件件,皆是本分。

根本惊动不到县衙县丞这一层级。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无半分慌乱。

身正不怕影斜。坦坦荡荡,何惧官府问询?

“也好。”王知还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得像是在应一场寻常的邀约,“容我换一身整洁衣衫,随诸位前往。”

“师父!”

灶房内,周夏手持捣药的铜臼,匆匆冲出。

他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早便在灶房里忙活。

此刻那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焦灼,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弟子陪您一同前去!”

他说话时,手中的铜臼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却让周夏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不必。”王知还抬手按住徒弟的肩膀。

那只手干燥、温热、有力,掌心的薄茧硌在周夏肩上,像是一剂定心丸,“在家看好弟妹,各司其事。我去去便回。”

他的语气平和沉稳,仿佛只是寻常出门访友。

说罢,他转身入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案头放着一只旧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