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做了一辈子这位置的王虎而言,今日之行动和往日并无二致。
这些事早已经刻入骨子里了,做起来那叫一个手拿把攥。
只是上面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从不强行出头,但该下死手之时,也半分都毫不犹豫。
王虎脸上始终挂着笑,看上去平和,却毫无温度。
这笑不是凶神恶煞的笑,而是那种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的笑。
来时宇文大人嘱咐得很是清楚——礼数要周全,不许动粗。
他王虎最擅长的,便是拿着官府的脸面,做出客气的样子。
这般做派,反倒比凶神恶煞更让人心里没底。
此时的农庄,炊烟袅袅,岁月静好。
枣树下,王知还半蹲在地,膝头卧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狸猫。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缓缓梳理着猫儿背上的绒毛。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
灰灰四仰八叉躺在他膝上,惬意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咕噜声,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腕。
一旁的黄狗阿黄趴在地上,脑袋枕着前爪,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王知还的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满脸艳羡。
每回猫儿享受时,它便是这副神情。
王知还垂着眼,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在想,这小畜生倒是会享受。
鹅栏边,铁蛋握着菜刀,一下一下剁着草料。笃笃笃的声响节奏规整,安稳平和。
他年纪不大,手上的力道却不小,刀刀落在木墩上,又稳又准。
这是跟着之前师父学切药练出来的手艺。
石桌旁,大郎端坐读书。
他捧着那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三字经》,低声诵读,字字认真。
嗓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井台边,小满挽着围裙,低头淘米。
清水从她指缝间潺潺流过,白米在水中翻腾,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眉眼温顺,动作麻利,是寻常庄户人家女儿的模样,却又比寻常庄户女儿多了几分从容。
那是日子过得安稳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王知还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院中的三个孩子,又低头继续给猫顺毛。
这将近一年以来,他的日子便是这样过的。琐碎,平淡,安稳。
像一口常年转动的老磨盘,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磨得碎五谷杂粮,磨得平岁月烟火。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敲门声响起。
清脆,规整,三下。
小满闻声抬头,在围裙上擦净手上水渍,快步跑去开门。
她以为是邻家的婶子来借农具,或是哪个庄稼汉来找师父瞧病。
这些日子,来农庄的人不少,她早已习惯了开门迎客。
院门推开的瞬间,她看见了门外的人。
三个人。一个在前,两个在后。俱是一身差役服饰,腰间挂着官府腰牌。
小满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瞬间失了血色。
她认得这身衣裳。
王虎脸上挂着制式的客气笑意,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这位小娘子无需惊慌,我等乃是县衙差役。”
他的目光越过小满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枣树,石桌,井台,炊烟。好一派田园风光。
“敢问此处,可是王知还王庄主居所?”
小满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王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却依旧客气得挑不出毛病:“我奉蓝田县丞宇文大人之命,请王庄主移步县衙,有公事当面问询。”
小满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不敢多言,转身踉跄着向院内跑去。脚步凌乱,踩在碎石地上险些绊倒。
院内的动静,早已落入王知还耳中。
他没有立刻起身。
那只给猫顺毛的手只顿了一瞬,便继续从容地顺着猫儿背上的毛。
一下,两下,直到将灰灰从膝上轻轻抱下,放在地上,方才缓缓站直身。
他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猫毛,理了理衣襟。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然后他迈步走到院门口。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我便是王知还。”
他的目光平静坦荡,直视着王虎一行人。
不高声,不低气,不卑也不亢:“不知宇文大人,有何等公事问询?”
王虎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一身粗布素衣,袖口挽到肘间,露出常年劳作才能养出的匀称臂膀。
身形挺拔,气度沉静,五官少见之清俊,却并不扎眼。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又平静,又坦然,像是山间一汪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王虎在衙门当差多年,见过形形色色被传唤的人。
有人吓得腿软,有人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慌张,也有人色厉内荏地高声叫嚷。
但像眼前这位这般真正平静的如同深潭,少之又少。
他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面上笑容不改,话术滴水不漏:“庄主去了便知。并非大事,只是例行问询而已。”
没有缘由,没有细说。只有一句模糊的传唤。
这是官场上惯用的手段。话不说透,事不讲明,让你自己去猜。猜得越多,心里越慌。心里越慌,到了堂上便越容易开口。
王知还却没有猜。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近日所有行径快速复盘了一遍。
耕田种地、酿酒熬膏、行医救人、教书育人。桩桩件件,皆是本分。
根本惊动不到县衙县丞这一层级。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无半分慌乱。
身正不怕影斜。坦坦荡荡,何惧官府问询?
“也好。”王知还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得像是在应一场寻常的邀约,“容我换一身整洁衣衫,随诸位前往。”
“师父!”
灶房内,周夏手持捣药的铜臼,匆匆冲出。
他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早便在灶房里忙活。
此刻那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焦灼,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弟子陪您一同前去!”
他说话时,手中的铜臼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却让周夏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不必。”王知还抬手按住徒弟的肩膀。
那只手干燥、温热、有力,掌心的薄茧硌在周夏肩上,像是一剂定心丸,“在家看好弟妹,各司其事。我去去便回。”
他的语气平和沉稳,仿佛只是寻常出门访友。
说罢,他转身入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案头放着一只旧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