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开化之先,众天之上尚有仙邦,为之天朝。
龙旂亿乘,大糦是承。
天朝前后传有十世,受命不殆。
邦畿百天,维民所止,肇域彼无量,众天来假,来假祁祁。
及传至十一世,武机暴丧糜乱,祸殃天下。
勘劫大仙谓之寰劫将起,然天朝命数未尽。
而待十七世时,太韶登位,自知天命将失,诏令众天广修醮仪,归还运数于朝。
众天诸修奋起,高挥黄钺,历有寰劫、量劫、杀劫无数。
终有一朝天朝顷崩,转显为隐。
众天得回诏册,自此而得其所。
正是:
武机肇始而未备,太韶续末而不终。
天朝虽崩,隐于大世,种种礼制却又在机缘巧合之中流传下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
譬如天地名榜,囊括众天俊彦,登名上位,恍恍间有气运加身,妙命天感,至为道性。
如今地榜不为天朝操持,而是流落于各天自家。
玄黄天中,周行宫藏有地卷天书的本页,故而登名记位的职责,就落到那群天下行走身上。
……
南瞻州。
周行宫。
一轮白晃晃的大日高高挂在天中,灼烈炎气浇在干裂焦土上,无时无刻,毫不留情。
地面上的空气扭曲变形,呈出波浪的形状。
赤脚踏在土地上,沿途留下一路脚印,形状大小不一。
这群人或瘦或胖,或高或矮,有男有女,大都衣衫褴褛,皮肤黝黑,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每时每刻,都有人累到昏死过去,栽倒在路上,沉入地中,消失不见。
同时也有人通过考验,周身为白光所覆,拔地而起,擢升于天际。
中有一虬髯客,腰挎长刀,身高体壮,目光如炬,神采奕奕。
燕支山皱了皱眉头,干的快冒烟的嗓子挤出话来:
“老师,你给个准信啊,俺还要走多远?”
“不知道。”老头躺在云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道:
“有的人走两步就能上来,有的人走一辈子也上不来。”
“走到你不想走为止,然后躺在地上放弃。”
“又在说废话。”
燕支山低声骂了句,此时身旁又有不认识的同僚拔擢云端,难免使他有些丧气。
老头笑了笑,随手扣住身上飞出的虱子,说道:
“失了这次改命的机会,从今往后可就难咯。”
“您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改不了命,丢的也是您的脸。”燕支山呵呵一笑。
赶山道人翻了个身,毫不在意。
周遭行者经过附近时,都会忍不住向虬髯客投来好奇艳羡的目光。
此人到底有何能耐,能叫赶山道人收作亲传弟子。
周行宫好歹也是三宗四派十二门之一的顶级宗门。
虽比不得阖沧派、飞剑潭之流,却不是布施行善的粥铺,谁都能进来分一杯羹。
据说此人不仅出身不好,资质还十分差劲。
下品真炁,下品道基,下品紫府。
像这样不入流的货色,在散修里一抓一大把。
真不知怎么就踩了泼天狗屎运,能被赶山道人收作关门独苗。
炎热的气候使人意志消沉,大伙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胖子满头大汗,提着锈哑的嗓门,说起了闲话:
“欸,我刚从东浑州回来,这届的龙头选魁首冯曜,又做成一桩大事,亲手了结了侵入胁息福地的穹珀山妖族,纳其为藩。”
“我估摸着这回的地榜,该有他一个位置了。”
长头青年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
“不错,就看位次孰高孰低了。”
“到底还是吃了年轻的亏,不仅要跟同代人争,还要跟上一代人争。”
“依以往看来,他应在八十席上下。”
“这么高?今后若不夭折,还能再往上涨。”
胖子眼皮子一跳,显然十分信服此人言语,有气无力地做起了美梦,道:
“谁要是在天书上誊出他的名次,岂不是赚飞了?”
地榜将开,周行宫召回天下行走,入炎焱历狱洞天之中选拔誊者,书录地榜。
选拔从无标准,也不看资质出身,只管行走在这片折磨人的焦土上,等待命运眷顾。
即便得入周行宫,也未必能誊出榜上名位。
地榜总有一百二十八席,皆为洞玄境界修士。
若能誊出上榜之人的名姓,入得地卷天书,誊者则能在冥冥之中与那人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周行宫依此对誊者倾注资源,传授根本法门。
此事无关福祸,更换频繁,两年一变,且不涉及大道之争,对于双方皆有裨益,互补有无。
任何一方身死,都不会对另一方产生干系,故而各家对这锦上添花的好事乐见其成。
长头青年名叫麻贵,历经三次选拔,屡试屡中,于经纬术算一道上天赋极佳。
北芦州斗数宗的瞎眼陆平同样是此道的佼佼者。
此人身不跨马,射不穿札,却是斗数宗百年一遇的天才人物。
凡其所出之言必中,仿佛口含天宪一般。
麻贵能与陆平并称为北陆南麻,自然有其独到之处。
现今,他已是周行宫中有头有脸的新秀。
麻贵心态平和,轻声说道:“我看那个夺得坎水遗府的谢道玄,如今亦能上榜。”
“钟舛近来在敕天药园打杀了芦庭阎心玮、重创血神宗玉瘤,风头不小。”
“这回采全金丹大药,应就着手闭关了,约莫是最后一次上榜,上回是第十八席,这回不知能位列几何。”
正说着,两人身前忽然晃出一道白光。
竖耳偷听的燕支山神情一呆,不待其有何反应,下一瞬便凌空直上。
麻贵摇了摇头,望着燕支山离去的身影,轻叹一声:
“看来他能被赶山真人选上,还是有些本事的。”
“是极是极,麻老哥,我撑不下去了,回见。”
胖子满头大汗,筋疲力尽,扑通一声,躺在地上,朝麻贵咧嘴笑着。
麻贵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身上显出莹润白光,飘然腾空。
……
万丈云涛之上,连绵仙宫依云浮空。
寒玉垒墙,赤金琢檐,殿脊盘绕鎏金龙纹,檐下垂挂串串流光灵珠,轻风拂动玉铃,叮咚畅音回荡云霄。
大殿镇中摆有一长方高台,上置古朴书页,无风缓动。
呈出的名姓不断变化。
阎至明。
慕容元宝。
万寤生。
袁敞。
虞子仲。
虞青青。
……
两侧摆有六把交椅,众门人立在殿中,不敢吱声。
即便得入周行宫,也未必能誊出榜上名位。
原因在于,榜上总有人位次保持不变,上回的誊者自然顺延,此间就少了位子。
况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击即中,猜中名位。
燕支山刚好与麻贵站在一块,两人互相道了声好,随后便同大伙一般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