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开往杭州的火车,哐当哐当走了快一整天了。
这趟120次列车,是浙江唯一一趟进京的绿皮车,全程1642公里,得跑上二十九个钟头,沿途停靠四十多个站。
他们一行人虽说是去领奖的,也只弄到了硬座。
于蓝老师没搞特殊,六十岁的人了,跟大家挤在一块儿,腰板挺得笔直。
她本来正休息着,却突然听到隔壁传来歌声,不免好奇看过去。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原来是葛尤和刘峰还有萧穗子三人在唱,四人里唯有龚樰没唱。
于蓝走过来问。
“好好的怎么唱起来送别了,小龚怎么你不跟着唱。”
龚樰闻言像见了救星,微微红着脸对她说。
“于老,他们仨欺负人,小葛说我本来是想去上影厂的,结果来了一趟儿影厂又不想走了,可明明他都已经和大伙说了,刚才我们无聊闹着玩,有人讲,要帮我把送别仪式补齐,说是气氛都到了。”
于厂长也是最近和刘峰一群人走得近,慢慢得也懂他们这几个年轻人的乐趣,有点找到年轻时演江姐时的风采了。
稍微打量了几人一眼,就如同贾母哄林黛玉一样扶着龚樰。
“你们谁带头欺负她,我可跟你们说,小龚现在是咱们厂当头的花旦。”
刘峰接话道。
“于老你也爱开玩笑了,咱们厂现在不就只有她一个女演员吗?”
“你们看看,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哈哈哈。”
众人一番说笑,最后还是太无聊,便又闹着让刘老师讲点故事。
“我也不是一本故事书啊,哪来那么多故事,怎么就逮着我一个人薅。”
葛优接话道。
“那要不你把那《寻龙诀》第二本的想法提前给咱透透呗。”
“你瞧瞧,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还没绕几个圈,就直接图穷匕见了。”
刘峰随口说了几句后世的梗,马上又逗着几人乐。
聊着聊着,他看着葛尤,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恶趣味。
“这样,那我就讲一个故事,不知道你们看没看过,是马识途老先生写的,叫作《盗官记》。”
“说啊,有这么一个麻匪,叫做张牧之.....”
葛尤先一步打断。
“诶,等等,哪有麻匪叫牧之这种名字的。”
“那确实,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麻匪就该叫麻子......”
刘峰顺着话头,把脑海里的《让子弹飞》混合着原著讲了出来。
最后直讲的众人回味无穷。
葛尤夸赞道。
“小刘老师这番风度,真可谓是......大风起兮云飞扬......”
萧穗子打断道。
“嗯....不好,刘邦是小人。”
刘峰却接茬道。
“这我可不认同,小不小人先不说,我是觉得刘邦被很多人印象化了,先是太史公吧,他本身是对汉室颇有微词的,其次就是与项羽的对比,好像显得刘邦不会打仗,这其实完全是不对的。”
“战争不是以一小场成败去论的,看战争最主要第一点,得学会看战线....从这个角度上去看刘邦的战略,就会发现......”
萧穗子言笑晏晏地说道。
“就会发现,哪怕千百年后,还会有他老刘家的子弟,去替祖宗擦屁股。”
“哈哈哈。”
众人闻言大笑,因为向来只有刘峰嘴巴上占别人便宜,很少有人能占他便宜。
欢声笑语中,儿影厂的参会人员,就这么着,到了杭州。
.......
众人作为电影行业来参见颁奖的文艺工作者,被统一安排到了新新饭店下榻。
而这个地方,几乎可以算得上民国时期的,杭州网红打卡点。
这百年岁月里,新新饭店收录的名人故事足够出一本《民国风云录》:美国哲学家杜威、日本大文豪芥川龙之介,宋家姐妹、小蒋、李叔同、胡适、徐志摩、鲁迅、张静江等人。
他们中间,有人仅仅在此暂作停留,感叹一番春花秋月的美景,而有人则留下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美好回忆。
刘峰拎着箱子跨进门。大堂的地砖是黑白相间的老式拼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不算大,但擦得亮。
萧穗子站在他旁边,仰头看那盏灯。
“这的装修还真是有年代感。”
“1913年开的业,”刘峰说,“那时候叫新新旅馆。名字取的是《礼记》那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好歹也是个作家嘛,以后说不定哪天真成了文豪,后人谈起刘峰同志,也会把他加到住过新新饭店的名人里也说不定。”
刘峰面不改色地胡咧咧。
早已免疫某人的口癖的萧女士也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嗯,你某些地方确实像个文豪了。”
说完,头也不回去前台办入住了。
.......
两人的房间在三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双人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靠窗是一张老式写字台,台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窗子朝南,推开确实能望见西湖一角,树影后面露出一小片水面,正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刘峰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前:“这视野还行,能看到西湖,明天早上.....”
“刘文豪,我考考你。”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刘峰回头,却见到吃惊的一幕,萧穗子居然对着镜子在换旗袍。
萧穗子站在镜子前,正将一件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
那是件桃花色的软缎旗袍,领口和袖边掐着极细的银灰滚边,盘扣是如意形的,一粒一粒,从颈侧斜斜缀到腰际。她背对着他,双手拎着衣肩,轻轻一抖,那匹缎子便像水一样淌下来。
她侧过身,对着镜子比了比。
旗袍还没上身,只是虚虚贴在她身前。
镜子里映出她半边脸,鬓角的碎发被窗外的风吹起来,她抬手抿到耳后,指尖从耳廓慢慢划过去,顺带抚过鬓角那枚白色的细发卡。
“过来。”她说,眼睛没离开镜子。
刘峰走过去。
她当着他的面,将旗袍从头上套下去。软缎滑过她的肩,滑过她的腰,像一片月光从云里落下来,一寸一寸,把该收的地方收住,该放的地方放开。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刘峰几乎瞬间想到这句。
但萧穗子没理他,只是默默念叨。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怎么样?”
刘峰看着她,咽了一大口唾沫,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说的那句,”他开口,“不是王观的。”
“嗯?”
“是王观写送别,可我现在不想送别。”
刘峰边说,边按着萧穗子熟悉地节奏,慢慢走过来。
“我想的是另一句。”他说话的热气拂过她的面容。
“哪句?”
“云想衣裳花想容。”
萧穗子嘴角偷偷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李白写杨贵妃的。”
“嗯。”
“那杨贵妃后来可没什么好下场。”
“所以只借前半句,”刘峰说。
“后半句不要。”
“那就这件了。”杨贵妃轻轻把急坏了的李隆基往外一推,打断了某人想在这个房间的床上发动浩浩荡荡安史之乱的心思。
“后天颁奖,穿这件。”
窗外西湖的水面,正被晚风吹起细密的波纹。
远处北山街的梧桐树沙沙响着,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正如某个大文豪此时有点不死心,还站着不动。
萧穗子站在房间正中央,见状,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怎么了?”
“我等你换衣服啊,你应该只是试试吧。”
萧穗子瞬间无语,翻了下白眼,说了另一件事。
“刘文豪,回到刚才的话,我接着考考你,知道这间房,以前是谁住的吗?”
刘峰愣了愣。
萧穗子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刚才上楼的时候,楼梯口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上面写着一行字,1923年6月,胡适先生下榻中楼403房间。”
刘峰闻言用手扶额。
“那要不咱们晚上喊龚樰和葛尤一起来房间打牌解闷吧。”
萧穗子知道刘峰说的梗,会心一笑。
“别闹,我说正经的。”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