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乙三转过身,对身后的作战参谋吩咐道:“去拟一封电报,态度放低一些,措辞恳切一点,拿过来给我们过目。”
“嗨咿!”作战参谋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还有。”山田乙三忽然又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战战兢兢的佐藤健二身上。
佐藤健二此刻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
是灰。
灰得像死人。
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滴在他军装的领口,两只手贴着裤缝,贴得死紧,指节都在发抖。
从刚才被满场注视开始,脑子里的狂热被浇灭,他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自己刚从本土调来,就当众指责鹰崎拓人。
这话要是传到那位宪兵司令耳朵里,往后还有好日子过?
说不定这桩刺杀案的黑锅,还要扣自己几分。
之前喊的时候是痛快了,脑子一热就跟着起哄叫嚣。。。现在要多后悔就有多后悔。。。
他正心乱如麻,忽然被山田乙三点名。
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山田乙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佐藤健二的腿一软,他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又硬生生地收住。
然后他慌忙往前半步,腰弯成了九十度。
声音都带着颤音:“阁下!属下。。。属下刚才失言,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请阁下责罚!”
“我说你对,就是你对。”山田乙三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上海治安糜烂至此,宪兵司令官却滞留天津,这是事实,你敢当众指出来,很好。”
换作平日,能得到一位师团长这样的夸奖,佐藤健二只怕要欣喜若狂。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心凉得透透的,这哪里是夸奖,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哇。
“但是。”山田乙三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你要记住一件事。”
“属下。。。”佐藤健二说话都有些哆嗦了。
“有些话,你只能在我这间作战室里说,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许再提,你资历浅,就算不懂里面的盘根错节,也应该知道鹰崎家的分量。”
“如果再这样口无遮拦。”山田乙三看着他:“哪天死的,你都不知道,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佐藤健二的心上。
他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深深埋下腰,几乎是吼出来的:“嗨咿!属下谨记阁下教诲!”
山田乙三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转回桌前。
。。。。。。。。。
众军官陆续领命散去。
靴声,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一样一样地响起来,又一样一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作战室里,一下空了大半。
桌案上那只搪瓷茶杯,还剩半盏冷茶。
烟蒂扔了一地,混着浓烈的烟草味,与墙体返潮的霉味,裹在沉闷的空气里,散不出去。
墙角煤炉的火苗早弱了下去,只剩几点暗红的炭星。
那点微光映在墙上,把挂钟的影子晃了晃,晃得那根秒针看起来像是在抖。
冈村宁次还坐在原位。
他没有走,又点了一支烟。
这一支,他抽得很慢。
抽一口,停下来,看着烟往前飘,飘到那道从黑布裂缝里漏进来的光里,散了。
然后再抽一口。
松井命也没走。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面前那几份电报底稿,一张一张地摞齐,摞成一小叠,推到桌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