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被两个宦官搀扶着,一路往乾清宫走。
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得靠人拖着。
雪下得正紧,宫墙上堆了厚厚一层,御道上有宦官宫女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
这一次,陈锋没有在暖阁外等太久,很快便得到了召见。
暖阁内只有两个人。
崇祯坐在龙案后,案上的题本奏章堆成了小山,似乎比陈锋第一次面圣时还多。
大太监王承恩在崇祯侧后方伺候着。
陈锋被人架着来到龙案前跪下,“臣陈锋,叩见陛下。”
崇祯把笔放下,看着眼前这个光是跪着就很吃力的年轻小将。
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谈不上热,就是那么看着。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道,“从头说。”
陈锋脑袋一直杵着坚硬的金砖,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田府出来被张如椿堵住,到被关进密室,被诬陷成为叛党,到那些缇骑轮番进来“讨教”。
“……臣进京之后,平日很少出隆福寺,只是偶尔去孙阁老府上求孙阁老解答兵书上的不解之处,从未靠近过骡马市,这勾结叛党的罪名,臣不知从何说起。”
崇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十一那天晚上,你出内城干什么?”
陈锋语气没有半点慌乱,“回陛下,臣那晚心中有郁结,在陕西巷喝酒,一直呆到第二天早上。第二天走的时候,还打赏了那小厮十几两银子。陛下可以派人去查证。”
崇祯点点头,没说话。
说起来,崇祯是一个极度刚愎矛盾的人。
他对自己的臣子既无比信任又极度不信任。
他与自己的兄长和祖辈们都不同,他很少派厂卫监督臣子们的动向,甚至不会过问他们的隐私,整个朝堂都是一副“君臣相宜”的景象。
可若是有某个臣子名望一旦高起来,崇祯就会变得极度多疑。一旦有人弹劾就立马治罪,甚至会利用厂卫去给这些被弹劾的臣子罗织一系列证据去帮忙定罪。
所以,像温体仁这种名声不太好的“孤臣”,才能受到崇祯的器重。
崇祯没说话,站在一旁的王承恩开口了。
“陈锋!”他尖声道,“你昨夜在北镇抚司,打死两人,重伤九人!打杀天子亲军,该当何罪?”
陈锋抬起头,看了王承恩一眼又垂下,“陛下明鉴。臣被奸人陷害,那些人说是‘讨教’,实则人人带了利器欲置臣于死地,若是臣不反抗,恐怕今日就见不着陛下了。”
王承恩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天子亲军都不堪一击?”
“臣不敢说天子亲军不堪一击,但昨夜那几个人,确实……”
王承恩脸色一变,“大胆!”
陈锋没说话,依然维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崇祯忽然说道:“你既然对锦衣卫如此不屑,有没有兴趣子承父业,回锦衣卫帮朕整顿整顿?”
陈锋依然没抬头,只是冷冷答道:“回陛下,臣不愿。”
王承恩又喝道:“陈锋!陛下有意提拔你,你竟敢不知好歹!”
陈锋没理他,只是跪着。
崇祯摆摆手,让王承恩退下,“为何不愿?你锦衣卫出身,拱卫天子不是你的本分吗?”
陈锋重新抬起了头,“比起在京拱卫天子,臣更愿领军杀敌,只要把那些宵小诛杀殆尽,天子的安危自然无忧。在京师呆着,可无法击退千里之外的东虏大军。”
崇祯看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不臣之心来。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一腔热血,什么也没有。
崇祯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这件事,事关天家颜面,你不可外传。”
陈锋叩首:“臣遵命。”
“你是自卫,但打死了两个锦衣卫是事实。你手下那几个人,在隆福寺也打了锦衣卫。按理说是流放的大罪……”崇祯顿了顿,“念在事出有因,不追究了。”
陈锋再次叩首:“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