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您是真没看见啊!”
梅津信则顶着两只乌青发黑的眼圈,跪在榻榻米上大倒苦水,那模样比在小山城跟织田军拼命还憔悴。
“那帮商人为了一两银子的成色,能在码头上从天亮吵到天黑!”
“堺町来的豪商嫌东国商人的金小判掺了铜,博多豪商又骂尾张来的土包子银子杂质多。两边一言不合就要拔刀,臣下带人去拉架,差点被他们拿碎银子砸破脑袋!”
宗治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几块形状不一、成色各异的碎银。听到这儿,随手将银块往案几上一丢,叮当作响。
“这不怪他们。”宗治淡淡道,“如今的桑名町,已是木材、粮食、铁炮、瓷器、木棉的集散地和交割场。这些交易动辄是成百上千贯,只能以金银交易,可如今天下,偏偏没有像样的金银货币——”
日本早期的金属货币,有七世纪末铸造的“无文银钱”,八世纪的“開基勝宝金钱”、“大平元宝银钱”,以及后来的“皇朝十二铜钱”。
但到了平安时代末,本土铸钱便已断绝。随后的镰仓、室町时代,市面上流通的全是从中国渡来的铜钱,压根没有标准的金银铸币。
于是大额资金交割,全凭金银块。
没有官方铸币,就意味着每次交易都得验成色、称重量,繁琐至极。
试想一下,几百两、上千两的金银往那儿一堆,一笔一笔地验、一锭一锭地称,那得折腾到什么时候?
正因如此,因成色重量引发的纠纷,自然常见。
“那主公的意思是?”山田正秀敏锐地嗅出了什么。
“我们自己铸钱。”宗治语出惊人,“高松家要发行一套形制、重量、成色完全统一的金银铸钱。以后在桑名町,大额交易就用这些金银铸钱结算。”
其实战国后期,各地大名为了筹措军费、促进贸易、奖励战功,陆续开始制造金银货币。
其中做得最好的,当属甲斐的武田信玄——他下令铸造的“甲州金”,形成了固定的形制(棋子型、圆型、小方块型)、成色(含金量八成上下)、重量和货币单位(两、分、朱、糸目),堪称一套成熟的币制。(要不说武田信玄内政数值高)
后来丰臣秀吉学去做了“天正大判”,但都是用来赏赐送礼的,并非真正流通。直到江户幕府时代,德川家才在甲州金的基础上建立一套全国统一的货币制度。
而现在,甲州金都还没出现。
宗治准备推出的这套“高松金银钱”,若能铸成,不但青史留名,还将影响,乃至控制尾、浓、势三国的经济。
此言一出,评定间安静了一瞬。
相较于宗治的信心满满,山田正秀却面露忧色。
他不是反对,恰恰相反,他非常支持——只是老成持重的他,立刻想到了最要命的关节。
“主公,铸币确实能平息纠纷、方便商贾。可问题是——咱们没钱啊。”
之前大战用掉了大量焙烙玉,火药消耗一空,高松家得花高价紧急补充;这段时间一直在扩军,还要补贴家臣联姻尾张豪族的开销。
处处都要钱。更何况高松领内又没有石见银山那样的金银矿山,哪来的本钱铸币?
宗治赞许地点点头——正秀不愧是高松家的大管家,这账算得明白。
“谁说要拿十足的真金白银去铸钱了?”宗治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奸商般的微笑,“咱们新铸的高松金银币,并非纯金纯银,而是掺入其他金属,金银含量只定在七成上下。”
“七成?”山田正秀眉毛紧皱,“主公,这成色不算低也不算高,等于从中抽水了近三成。可商人们凭什么接受这种钱币当等值金银用?”
宗治早有准备。
“他们会认的。”
“凭什么?”
“凭信用。”
“信用?”别说山田正秀,连一向机灵的上木保久也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