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猪饲城,大广间。
坂田与七郎恭敬地跪伏一侧,额头几乎贴上了叠席的蔺草表面。
他身旁站着一个皮肤黝黑、浑身散发着海腥味的汉子,正是他从五岛招募来的通译——相浦平次。
此人五十出头,出身九州肥前国松浦党四十八家之一的相浦氏。
松浦党是以松浦氏为核心的武士团联合体,历史久远。
因离朝鲜半岛和中国极近,自宋代起便投身日朝、日中贸易。
到了战国,这地方更是朝贡贸易、走私贸易的重要始发地,不少人干脆投到走私商麾下,当起了职业走私商和倭寇打手。
就连松浦党的旗头——松浦氏,后来也成了王直的支持者,为其走私、劫掠活动提供销赃、铺货的渠道。
相浦平次是家中老三,没能分到一亩半分家业,只好漂洋过海给明国的海商打工,赚点钱养家糊口。
他很早就接触到了铁炮,铳术相当了得,一手太刀也使得虎虎生风。
在海外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先是给徐海、陈东、何亚八这些打着明国海商旗号的倭寇头目当打手,后来又跑到马六甲,给葡萄牙人当雇佣兵。
最后倦鸟归巢,就近投了王直,在这位海上军阀麾下当了一名倭兵队队长。
如今他的日子算是“事少、钱多、离家近”——不必再跨海操刀劫掠,拿着王直的优厚俸禄,守在五岛替老王看家护院。
可相浦平次心里始终揣着一个武士梦。
他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出仕一位封建领主,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知行地。
可惜,无论是徐海之流的海上走私商,还是葡萄牙殖民者,乃至王直这个披着海商皮的海上军阀,都不搞领主那一套,对开拓陆地领地也毫无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信日本人——徐海、王直只信徽州老乡,连其他明国人都信不过,何况倭人?葡萄牙人就更不用说了,天生对东方人心存戒心。
所以他在王直手底下混得也没多大劲头,直到坂田与七郎找上他时,相浦平次胸中那快要熄灭的武士之火瞬间重燃。他几乎没有犹豫,提起刀便跟着上了船。
高松家那可是十万石级别的大名啊!
比他松浦党旗头松浦家在平户的领地还要大得多!
更何况,听说高松家的家主武名传遍天下,高松家又正处于上升之势,肯定急缺人手。
若能跟着这位主君,怎么也能混个有领地的武士了吧?
他对自己的铁炮手艺极有信心——他可是比日本国内早几十年就开始玩铁炮的人,还在马六甲正儿八经跟南蛮人学过射击,领先国内好几个版本!再加上一口流利的南蛮话,怎么也得配得上两百石知行……
然而,他的“两百石知行之梦”在见识了高松宗治的“铁炮常备”之后,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高松家家主麾下的铁炮常备准头惊人。其中一个叫伊藤佑雅的组头,在三十间外竟能打出十中八的水平。
这倒也罢了——真正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那支“重甲铁炮众”。
相浦平次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这分明就是佛郎机人的火绳枪兵啊——普遍着半板甲或更经济的胸甲、背甲。
只可惜,眼下的日本做不出佛郎机那种更轻更薄、重量压在二十斤以内的盔甲,只能靠堆铁料来凑,重量足足翻了一倍,导致这些重甲铁炮众的机动性明显打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