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直侍候的宦官听到声音,迈着小碎步走到南汉使者面前:“你可入殿。咱家刚刚教你的规矩还记得没?”
使者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记得了,进去后先跪地磕头,然后高呼圣躬万安。”
这就是小国的悲哀,拳头小就得受着。
要是明朝使者去南汉皇宫,供着都来不及,谁敢让他下跪?
“陛下若不叫起,便得一直跪着。”宦官又不厌其烦地补充一句。
使者无奈道:“我真记住了,这和我朝礼仪一样。”
甚至南汉的会更加复杂,起码明朝没有让他见圣前,搞什么沐浴焚香,避免冲撞皇帝的龙气。
感受着两侧递来的目光,使者垂首躬背走到殿内中央,跪地高呼:“大明皇帝圣躬万安,万岁!”
朱骁笑道:“起来吧,南汉与我大明修好,无需多礼。”
使者松了口气,从皇帝的语气中就能看出,短时间内应不会向南汉动兵。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泥金文书,双手高举过顶:“此乃我主进献天朝贡礼清单,恭请皇帝陛下御览。”
魏泰快步下阶接过,转呈御前。
朱骁展开一看,即便是他,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讶色。
这是把南汉国库掏空了?
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各色锦缎绢帛万匹,更有珊瑚、美玉、犀角、珍珠等珍宝无数,末了还附有十名精挑细选的波斯美人。
粗略估算,其总价值恐近三百万贯,几乎抵得上富庶的蜀地一年赋税。
他满意地合上清单,颔首道:“南汉主有心了。贡礼丰厚,朕心甚慰。”
明朝此番打了大半年仗的花销,南汉就给报销了一大半,怪不得后世米国老是让小弟上贡。
使者连忙赔笑:“陛下满意,外臣与我主便安心了。”
“陛下!”殿中武班,罗彦环突然大步出列,声若惊雷,将南汉使者吓得一哆嗦,还以为是对南汉不满。
只听他厉声道:“我大明已入主开封,君临中原,威加海内!”
“然南唐、吴越二国,至今竟无只字片礼来朝,岂非视我天威如无物,辱我大明国格!”
他抱拳请命:“臣请缨,愿领一旅劲锐,先平南唐,再灭吴越,为陛下彻底底定南方,一统江山!”
朱骁目光深邃,缓缓扫过罗彦环,并不立即表态,反而问道:
“还有谁赞同先打南边诸国?”
话音刚落,李处耘稳步出列,沉声道:“臣附议。南方不定,漕运钱粮难以全心保障,北伐后顾有忧。当先南征。”
紧接着,梁干、蒋七、李汉琼、魏康等数十员将领纷纷出班,齐声表示支持先平定南方。
声势一时颇壮。
朱骁似笑非笑道:“还有谁有异议?”
“臣有异议!”马彪霍然出列,扫视众将,朗声道,“我朝新立,兵锋正锐,士气如虹!而幽云十六州,沦落胡尘数十载,百万汉家百姓翘首以盼王师!”
“此刻正应乘此大胜之势,挥师北上,光复故土,以竟全功!岂能舍本逐末,置北疆于不顾?”
董遵诲、牛皋、燕成等将领亦紧随其后,出列支持北伐。
“先南征,稳固根本!”
“先北伐,收复河山!”
“南征!”
“北伐!!”
方才还肃穆庄严的大殿,瞬间被将领们激烈的争论声充斥。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若非在御前,几乎便要捋袖动手。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谁也不傻。
即便自己一时未能全然领会,身后亦有幕僚点醒。
这‘先南先北’之争,表面是战略方向,实则关乎自身权位荣辱的持久与短暂。
在切身利益可能受损的威胁下,即便对皇帝忠心不二,一种本能的自卫与抗拒,仍促使他们做出了选择。
罗彦环之所以趁机开口,就是希望朝廷能定下先南后北的战略。
朱骁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如潘美、赵崇韬、史彦超般中立的将领占据两成、如马彪、董遵诲赞同北伐的占据两成,余下六成皆是赞同南征。
看来绝大部分将领,都不愿意丢失手中的权利。
李处耘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
身为军方目前公认的第一人,其身后已自然形成庞大的利益集团。
维护这个集团的长期利益,维持武人集团在朝中的话语权,已成为他潜意识里的责任。
文官们小心翼翼观察皇帝脸色,试图观摩出其内心真实的想法。
可令他们失望了,朱骁波澜不惊,一点要表态的意思都没有。
李昉讥讽的看着吵闹的武将,这群人争论啥呢?
莫非真觉得能改变皇帝的想法,下面的武夫支持的可都是皇帝。
陛下若决意北伐,你们谁敢不从?陛下若决意南征,你们又能如何?
与其在此争吵不休,徒惹圣心不悦,不如学潘美那般明智,置身事外,做个安静听命的纯臣。
哎,这些武夫,终究难明庙堂进退之道。
李昉甚至巴不得武将们打起来,这群人表现的越不通政治,日后文官集团才能更好的掌权,将武将们压在身下。
“肃静。”
见所有将领都表态,朱骁终于开口。
殿内霎时重归鸦雀无声。
武将们各自涨红着脸回归班列,却仍不忘与政见不合的将领怒目而视。
似乎是想要眼神瞪死对方。
魏泰适时开口:“众臣可还有事禀报?”
经历武将这番吵闹,有人想开口也不敢开口。
魏泰偷眼觑了一下皇帝神色,随即拉长声调,高唱:“朝会已毕——散朝!”
百官依序退出昭德殿。
刚出殿门,憋了一肚子火的蒋七便一把拽住牛皋,低声怒道:“老牛!咱们羽林军两厢向来同进同退,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你怎么支持北伐?”
牛皋闷声道:“俺小事听你的没问题,可大事还是要自己做主。”
如今他已是堂堂羽林军厢都指挥使,再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听令冲锋、为全家糊口发愁的大头兵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蒋七眼睛一瞪,火气更盛。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住两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传来:“滚开,挡着老子路了。”
殿前广场宽阔无比,明明有足够的空间通行,史彦超却偏偏从旁边绕了过来,直直走到蒋七面前,几乎撞上。
他想干啥?
尚未散去的文武百官,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纷纷侧目,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位以勇悍著称的猛将对峙。
蒋七推开牛皋,抬起头,冷冷盯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史彦超:“路这么宽,你眼瞎了?非往老子跟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