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暂别了校场上悲壮喧嚣,气氛依旧沉重。
赵匡胤看向诸将,沉声道:“西路军攻克函谷关,用不了多久就能逼近洛阳。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石守信简单的用布包裹小拇指,嘴唇发白道:“官家,那我们该怎么做?朱骁会出城野战吗?”
“当然不会。”赵匡胤缓缓摇头,“今时不同往日,稳坐高台、掌握主动的是他朱骁,而非困守孤城的我等。”
他很清楚,朱骁现在根本不必着急。
只需牢牢守住偃师-巩义防线,阻断东、北两个方向,同时派兵盯死洛阳其他出路。
然后,静静等待西、南两路大军最终汇合,将洛阳围成铁桶。
到那时,内无粮草久守之基,外无援兵破围之望,军心自然瓦解,真正的插翅难飞,不战自溃。
杨光义道:“即将包围洛阳的明军高达七八万之众,甚至更多,兵力悬殊,官家跑吧。”
“是啊官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暂避锋芒,徐图恢复!”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语气恳切。
方才校场上的热血与悲壮固然感人,可兵力的劣势实在太大,加上朱骁善战,以少胜多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赵匡胤心中微动。
他本就没打算真在洛阳与朱骁死磕到底,玉石俱焚非智者所为。
可又不能表现的太过,面带悲戚:“朕若逃了,将士们呢?”
“朕刚刚才在众将士面前,指天誓日,言说共存亡,转眼便弃城而走,朕......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如何面对那些信任朕的兵卒?”
苗训猛然从怀中掏出龟甲,大声道:“官家!既然天意难测,人心踌躇,何不以此龟甲问卜于天?”
“若龟甲掷地而裂,便是天示不可力敌,当暂避锋芒,保全实力,以俟天时!”
“若龟甲完好无损,则预示天命仍在,可破强敌!”
赵匡胤眼前一亮,肃然道:“好!朕便听天命一言!”
众目睽睽之下,苗训神色庄重,口中念念有词,捧着龟甲一番祝祷,随后深吸一口气,将龟甲高高举起,奋力向地上掷去!
“啪嚓——!”
一声脆响,毫无意外,那龟甲在地上弹跳两下,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赵匡胤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众将神色,见他们并无异样,叹道:“朕本欲死战,但天命如此,只能暂时逃离洛阳,徐徐图之。”
他最初的想法是率军殊死一搏,击溃朱骁的北路军,然后逃至虎牢关。
可朱骁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另一条路,则是向南击溃潘美的南路军,破伊阙关,经汝州逃往许州,再回开封。
这个念头旋起旋灭。
南路军亦有三万之众,且依托伊阙天险和坚固营寨,地利极佳,大军难以展开,短期绝难攻克。
以明军斥候之能,恐怕自己大军刚出洛阳南门,意图便已暴露,届时前有坚营,后有追兵,才是真正的自陷死地,关门打狗。
曾经庇护洛阳的伊阙天险,此刻竟成了断绝南逃之路的叹息之墙。
“怎么跑......撤?”石守信道。
赵匡胤扫视众将,缓缓道:“可兵分两路疑兵,打着朕的旗号,一路去伊阙关,一路去偃师城,做出从南边撤退与殊死野战的样子。”
“朱骁必会恍惚,难以分辨朕在何路。那时,朕会率领军队从上东门(东北角的小门),沿邙山北麓的隐秘山道,向黄河方向急行。”
“只要能成功渡河,朕便能抵达怀州,到时候立马奔赴虎牢关,与洛阳军队前后夹击明军。”
众将微微思索,觉得赵匡胤所说的确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赵匡胤面带悲戚:“然此两路皆需大将领兵,九死一生,朕不舍啊!”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会被打的,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仓皇逃窜,还说这么多让人送死冠冕堂皇的话。
石守信上前一步,惨笑道:“末将说了,愿为官家效死。末将可令一路。”
大伙都不傻,已经明白,赵匡胤根本就没想殊死一搏,而是逃跑。
尽管明知赵匡胤的心思,石守信依旧愿意为他卖命,无他,道义也!
赵匡胤激动上前,死死握着对方手腕:“你子嗣,朕会视为己出。”
“剩下一路,末将去。”杨光义上前一步,“末将乃殿前司都虞侯,有末将在,士卒们必会信任,觉得官家没有放弃自己。”
赵匡胤道:“你嫡子会继承你的爵位,世袭罔替。”
他最后看向众将,说出最后一语:“若朕有失,光义可继承皇位。”
......
十月二十五日,秋风萧瑟,卷起洛阳城头的尘土和枯叶,天地间一片肃杀凄清。
东门轰然洞开。
石守信一马当先,身后是肃整的铁骑军队伍,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格外醒目。
有士卒忍不住回头张望,问道:“石帅......为何不见官家御驾?”
一向严峻的石守信难得的露出笑容,大声道:“官家已亲率另一路精锐,直扑伊阙关!待击溃明朝南路军,打通南撤通道,便会立刻与我等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