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玄色石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殿外此起彼伏的声讨,也彻底隔绝了我和她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殿内只剩死寂。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我一步步挪回寝殿,脚步沉重得像冰水,周身所有的戾气尽数散尽,只剩下荒芜。
我麻木地走到床边,正要落座,视线骤然一顿。
枕边,静静躺着那块我初见她时,她反复摩挲的羊脂兰花玉佩。
是她方才仓皇离开,慌乱之中忘了带走吗?
还是?她刻意留给我的?
我弯腰,指尖颤抖着拾起玉佩。
那一刻,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漠、所有硬撑的决绝轰然崩塌。
我明白。
原来这从来都不是我一厢情愿。
她懂我暗藏的偏袒,懂我隐忍的维护,懂我万般无奈之下放手的成全。
我们早已心意相通,隔着种族对立、正邪鸿沟,但两颗心早就紧紧贴在了一起。
可偏偏,我们没有以后了。
此生山海相隔,正邪殊途,再无归期。
当转身推开寝殿大门,直面等候在外的一众长老与魔将。
大长老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须气得不停颤抖,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失望与怒火,死死盯着我质问道:
“魔尊!方才大殿之内,究竟是她自己逃走,还是你亲手放她离开?”
周遭所有魔将全都屏息凝神,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垂眸,掌心死死扣着那块兰花玉佩,指尖泛白,一言不发。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大长老看着我死寂沉默的模样,长叹一声,满心的怒火终究化作彻骨的失望,他缓缓闭上眼,良久才沉声开口:
“罢了。老夫知晓你重情,可你身为魔族至尊,一举一动皆关乎全族存亡,万万不可再被私情牵绊。往后,望你以魔族为重,莫要再糊涂。”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一众长老黯然离去。
偌大的魔宫,再次归于寂静。
自此之后,我彻底收起了心底所有的儿女情长。
我每日埋首于魔族政务,日夜不停闭关修炼,打磨自身修为,整顿魔族兵力,谋划整片魔域的未来。
我变成了众魔心中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真正魔尊。
可无人知晓,每一个无人的深夜,我都会独自坐在床边,静静握着那块兰花玉佩,一坐便是一整夜。
我暗中派出无数心腹,奔赴人间三界,走遍万剑宗周边所有城镇,不惜耗费大量魔族秘宝与财力,四处打探沈婉的下落。
可所有探子回来,都只有一模一样的答案:杳无音信。
人间茫茫,她像是彻底人间蒸发,没有半点踪迹。
找不到她,我便只能逼着自己不停向前。
我率领魔族铁骑四处征战,一步步扩张魔域版图,扫清边境所有隐患,让日渐衰弱的魔族重回巅峰。
长老们见我一心为公,放下情爱,屡次联合上奏,挑选三界各族身份尊贵、容貌绝世的女子,想要为我大婚立后,稳固魔族根基。
每一次,我都毫不犹豫,冷声回绝。
无一人可替代她。
我的心,早在放走她的那一天,就随着她一同离开了魔宫。往后余生,万里山河,万丈权柄,皆无心再看。
岁月一晃,又是三年。
正邪两界战火再起,魔族大军与万剑宗修士于边境峡谷再度交锋。
这一次,我刻意留手,下令活捉一名万剑宗低阶弟子,没有伤他性命,让人将他押至我面前。
峡谷之内硝烟未散,风里裹挟着刀剑血腥气,我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族弟子:“告诉我,沈婉,如今怎么样了。”
那弟子闻言一愣,随即面露鄙夷,脱口而出:“沈婉?那个背叛宗门、私通魔族的内奸?早就被掌门当众处死了,死了快一年了。”
轰——
一瞬间,我周身所有力气尽数被抽空,耳边风声、厮杀声、士兵呐喊声全部消失,世界一片空白。
我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眼底戾气滔天,声线嘶哑破碎,厉声怒吼:“你胡说!她从来不是内奸!”
弟子被我周身魔气震慑,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如实回话:“魔尊大人,属下不敢说谎!
她当初在两军战场公然护住您,便忤逆宗门,背叛人族,全宗门上下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奸细!掌门念及旧情,留了她数月性命,可正邪不两立,最终还是按门规,将她正法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将我残存的希望凌迟殆尽。
原来我拼尽一切放她离开,以为是给她一条生路,让她远离纷争,平安活下去。
到头来,竟是我亲手把她推入了万剑宗的地狱。
是我害了她。
是我的放手,害死了我放在心尖上一辈子的人。
心口剧痛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我强行咽下喉间鲜血,周身黑紫色魔气失控肆虐,卷起漫天风沙,天地间瞬间昏暗一片。
无尽的悲痛、悔恨、自责席卷全身,我站在风沙之中,浑身冰冷,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良久,我缓缓松开手,直起身,猩红的眼眸望向万剑宗山门的方向,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决绝,响彻整个峡谷:
“全军听令,即刻起兵,踏平万剑宗。”
我要为她报仇,荡平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魔族大军势如破竹,一路破关斩将,无人能挡,不过三日,便兵临万剑宗山门前。
山门之前剑阵林立,剑气冲天,长明掌门一身白衣,立于山门最高处,面色冷冽。
就在我准备下令全军强攻之时,一道纤弱的白衣身影,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是沈婉。
她瘦了太多,往日清亮温柔的眼眸布满疲惫,长发凌乱,衣衫单薄,浑身带着浅浅的伤痕,却依旧是我刻在心底多年的模样。
我的心脏骤然骤停,狂喜瞬间冲散所有悔恨,我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几乎想要立刻冲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可下一秒,长明手中长剑抬起,冰冷锋利的剑尖,稳稳抵在了她纤细白皙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