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二十分,老科勒带着三名管道工进入铁炉街地下水道,工具袋在铁梯上接连磕出闷响。
入口藏在一间停用锅炉房后方,铸铁盖板上压着半只装煤渣的木桶。
老科勒掏出杜威给的钥匙,插进锁孔试了两次,锁舌只退开一半。
“这把锁上星期还能用。”
站在后面的矮个管道工把工具袋放下,取出一只油瓶。
“钥匙齿磨平了,抹油也没用。”
“别灌油,下面的锁簧会粘煤灰。”
另一名管道工伸手拿钥匙,老科勒却把手收回。
“杜威先生说,钥匙能开就开,不能开就查锁旁边。”
三个人沿盖板边缘找了一圈。
最年轻的工人发现右侧砖缝里塞着一截铜丝,末端绕在锁簧上。
有人从内部固定了入口。
老科勒用短铅笔在施工清单上添了一行,又让矮个管道工剪断铜丝。
盖板抬起以后,湿气混着煤油与腐败菜叶的气味涌上来。
最年轻的管道工向后退了一步,用袖口遮住鼻子。
“十二苏勒不包括闻这个。”
“码头排污渠一天九苏勒,你自己选。”
老科勒把提灯挂在腰侧,先踩上铁梯。
“码头的水里不会藏会吃人的东西。”
“码头水里有螺旋桨,去年卷进去三个。”
“至少知道是什么吃的。”
矮个管道工在后方笑了一声,把油瓶塞回工具袋。
“跟着老科勒,真有东西,先吃他。”
老科勒没有回嘴。
新鞋踩上第二级铁梯时,他低头检查了一次鞋带。
霍尔小姐送来的厚底鞋能够隔开污水,右脚伤口也已经结痂。
这双鞋值几天工资。
地下通道里若出现需要奔跑的情况,鞋带松开比怪物靠近更快要命。
四人依次下到主渠。
水深到小腿中段,表层浮着煤渣、纸片和几块泡胀的木屑。
铁炉街上方聚集着铸造作坊,排出的温水让渠内保留少许热气,砖壁却渗着冬季冷水。
冷热交错以后,管道顶部结出细密水珠,每隔一段便落进污水。
老科勒把清单夹进外套内层。
今天要查三处地址。
杜威没有给他们测绘桩的图样,只要求寻找最近半年砌成的新承重砖、封闭夹墙和没有接入住户的排污支管。
这些条件听着普通。
真正进入地下以后,普通反倒成了容易辨认的异常。
东区水道修建多年,老砖吸饱油污,缝隙里长着灰绿霉层,新砌墙体再怎么做旧,也无法拥有相同颜色。
“每走二十步敲一次。”
老科勒把一根白蜡木棍递给最年轻的工人。
“听见空响就记号,别拆墙。”
“找到以后呢?”
“记下位置,回去领钱。”
“只记位置就给十二苏勒?”
“你嫌多,可以还我。”
年轻工人握住木棍,不再追问。
杜威站在他们身后五十米处,鞋底落入水中,没有带起可供远处察觉的声响。
半片单片眼镜已经挂在左眼。
残缺镜面把前方水道切去一角,右侧视野却由空间感知补足。
五十米内的砖壁、支管和人员位置都以距离形式进入意识,细节比肉眼更清楚。
这种感知没有向外释放探测波。
灵性始终封闭在鬼神躯内,只沿空间结构接收反馈。
阿蒙碎片仍能察觉他正在使用某种能力,却无法确认属于哪一条途径。
“你让普通人走在前面。”
声音贴着左侧颅骨响起。
杜威没有回应。
他在进入地下以前已经检查过三人的灾祸轨迹。
轨迹大多连接滑倒、割伤、工具损坏与工资争议,没有直接通向死亡的暗红主线。
地下水网会持续变化。
新的选择出现以后,结果也会改变。
“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吗?”
镜片里的砖壁比现实多出一扇门。
门把手正在自行转动。
杜威没有去看。
“知道得太少,他们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阿蒙的语气没有威胁,更像一位热心旁观者在提醒施工风险。
“知道得太多,他们今晚就会出现在机械之心的问询室。”
“所以你选择让他们盲着走。”
“他们只负责检查砖墙。”
“你负责什么?”
杜威沿一根生锈水管跨过低洼处,仍然没有回答。
镜片里的门已经打开。
门后站着另一个老科勒,赤着右脚,怀里抱着旧粮仓救出的婴儿。
假影朝杜威抬起手。
“前面不能走。”
现实中的老科勒正在四十七码外敲击砖墙,动作与假影完全不同。
杜威把注意力从镜片移开。
阿蒙无法凭空创造具有实际作用的幻象。
它只在镜面里组合自己看过的细节,试图从杜威的反应中判断哪些记忆具有分量。
“那个工人会死。”
“哪一个?”
杜威终于开口。
镜片中的假影消失。
阿蒙停了半拍,随即给出轻快回应。
“你在乎的那个。”
“我付了三个人的工资。”
“所以三个都在乎?”
“死一个,施工会停。”
“真现实。”
“你可以试着让他们活着干完。”
阿蒙没有接受这份邀请。
它无法在不暴露自身结构的前提下远距离干涉普通人。
杜威继续跟随。
前方主渠分成两条支路,左侧通向铸造厂排污口,右侧则连接铁炉街旧水闸。
水闸附近站着六名男人。
他们穿着防水短靴,腰间挂有左轮和短刀,外套胸前用白漆画着扭曲帆船。
齐林格斯死后,贝克兰德仍有几批依靠他名声活动的走私者。
这群人自称齐林格斯残党,实际成员大多没有见过那位海盗将军。
名号足以吓住码头苦工,也方便他们向地下货运商收取通行费。
老科勒看见白漆帆船,立刻让身后三人停下。
“走右边要交钱。”
矮个管道工摸了摸工具袋。
“霍尔家的工程也交?”
“你可以告诉他们霍尔伯爵会亲自来付。”
矮个管道工把手收回。
水闸前的一名男人已经看见提灯,抬脚踩住通往右侧的窄石台。
“今天不通。”
老科勒没有靠近。
“我们查排水管,半个小时出来。”
“听不懂?”
男人把外套掀开一角,露出枪柄。
“右边水闸坏了。”
“坏在哪里?”
“坏在你没钱修。”
后方几人发出笑声。
老科勒从内袋拿出施工清单,没有展示霍尔家族印章,只让对方看见最上方的街区维修许可。
“上面三间工厂堵了管道,污水回流以后,警察会下来找原因。”
“警察不进这里。”
“机械之心昨晚刚进过染料厂。”
笑声少了一截。
踩住石台的男人抬起鞋底,身后另一人却向前走来,伸手索要清单。
“拿来。”
老科勒把纸向后收。
“名单丢了,我拿不到工资。”
“谁管你的工资?”
“木匠、管道工和锅炉工分开记账,少一张纸就得重新找出资人签字。”
“贵族?”
老科勒用铅笔点了点纸角的资产编号。
男人辨认不出全部文字,却认识霍尔家族徽记。
他没有继续抢夺。
安德森街仓库已经有机械之心进入调查,附近帮派都听到了消息。
眼前几名工人若真属于霍尔家族工程,杀掉或扣留都会带来额外麻烦。
“一个人两苏勒。”
“我们只走半个小时。”
“半小时也要踩我的地。”
“水闸是你买的?”
男人的手移向枪柄。
老科勒没有继续争执,从工资袋里数出四苏勒。
“一共四个人。”
“八苏勒。”
“我们回去换一条路,警察问起来,我就说水闸归你管。”
老科勒把四苏勒握在掌心,转身招呼三名管道工。
最年轻的工人立即跟着移动。
矮个管道工却看了眼水闸,脚步慢了半拍。
收费男人吐出一口痰,落点距离老科勒新鞋不到一尺。
“六苏勒,别碰闸门。”
老科勒又拿出两苏勒。
钱落进对方手里以后,他没有要求收据,只在施工清单角落画了一艘歪斜帆船。
“你画什么?”
“记账。”
“把它擦掉。”
“擦了就少六苏勒,少的钱算我头上。”
男人盯了他片刻,最终侧身让开石台。
“掏粪的也学会记账了。”
“不会记账的人才一直掏粪。”
老科勒带着三名管道工越过水闸。
身后传来几句低骂,没有人开枪。
杜威在更远处停留片刻。
黑帮成员只注意到前方提灯,没有发现水道阴影里还站着第五个人。
半片单片眼镜映出老科勒递钱时的动作。
“普通人的方法。”
阿蒙说。
“有效就够。”
“你有很多方法让他们主动让路。”
“六苏勒比灵性便宜。”
“金钱也能建立联系。”
“他们记住的是霍尔家族。”
“可钱来自你。”
“纸币经过多少人的手?”
阿蒙没有回答。
货币关系太过宽泛,无法作为稳定寄生媒介。
想沿六苏勒找到杜威,需要先排除银行、商铺、霍尔家族账房与所有接触过纸币的人。
镜片把问题转向另一处。
“你了解这里的流体结构,也了解帮派会如何判断风险。”
“私人调查员需要了解城市。”
“你还会写无法辨认的文字。”
杜威跨过水闸附近的警戒线。
“你已经问过了。”
“我可以问很多次。”
“答案不会增加。”
“人会厌烦,厌烦会让回答变短。”
“我不依靠呼吸,也不会口渴。”
“真遗憾。”
前方的老科勒已经进入右侧支渠。
通道宽度缩到四英尺,两人并肩会碰到墙壁,污水却比主渠浅。
砖面出现近期清洗痕迹。
有人用强碱刷过墙体,试图去除旧霉菌和仪式残留,部分灰浆因此变成浅白色。
老科勒按照杜威交代的方法,用木棍敲击每一段颜色异常的墙面。
第一处回音后方连接正常排水支管。
第二处藏着废弃煤气管。
走到第三处时,木棍传回沉闷实响,砖面却比附近凸出半寸。
矮个管道工伸手去摸。
老科勒立刻用木棍挡开他的手。
“只看,不碰。”
“墙里有东西。”
“记下来。”
“我们不拆,后面的人怎么知道?”
“有人会知道。”
最年轻的工人把位置写进清单,拼错了铁炉街的第二个单词。
老科勒接过铅笔,在错误字母上画圈,没有替他改正。
每个人保留自己的记录习惯,反而不容易被伪造者完整复制。
杜威把这一处位置纳入空间感知。
墙后没有测绘桩。
凸出的砖块包住一根断裂供水管,里面还积着数年前留下的锈水。
继续向前六十米,水道顶部逐渐降低。
三名管道工需要弯腰行走,工具袋也从肩膀转到手中。
最年轻的工人走在第二位。
他的左脚跨过一块断砖时,靴底擦到墙角的透明细线。
细线没有断。
一层带着甜腻气味的灵性残留沿鞋面攀升,钻进裤管。
灾祸轨迹在杜威感知里改变了方向。
原本指向轻微割伤的暗红线迅速上移,经过工人的脊柱,落向喉咙。
年轻工人走出两步,手中的木棍先掉进水里。
他没有去捡。
前方砖壁在他眼中变成一条铺着红毯的旅馆走廊。
走廊两侧站着戴面纱的女人,每个人都朝他伸出手,嘴唇重复着无法听清的邀请。
污水的腐臭也被甜香覆盖。
年轻工人扔下工具袋,朝左侧墙面走去。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段向下倾斜的排污孔。
孔洞宽度只能容纳半个人,一旦把上半身探入,水流会把他卡在弯管内。
矮个管道工抓住他的肩膀。
“你去哪?”
年轻工人转身看见的却是一张腐烂面孔。
他张开嘴,喉咙里的声音已经抬高。
水闸后方的齐林格斯残党还没有走远。
尖叫会把他们引来。
更深处也存在几处沉睡灵性,任何突然声响都可能触发警报。
杜威与年轻工人相距五十一米。
大规模折叠能够直接移走目标,也会让半片镜片确认领航员能力的完整边界。
灾祸转嫁同样可以把致幻送给其他人,附近却只有普通工人和黑帮成员。
杜威没有使用两种力量。
他闭上眼睛。
空间感知收束到通道本身。
左侧墙面有三块凸砖,顶部横着一条废弃蒸汽管,管道末端的阀门已经锈住。
阀门下方积着半管冷凝污水。
地面与管壁之间存在七个可以改变石块方向的硬点。
距离、倾角和水流阻力依次进入意识。
杜威抬起右脚,鞋尖踢中水里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石。
碎石先撞上左侧凸砖,偏向右上方,又擦过铁梯残留的固定钉。
第三次碰撞来自蒸汽管外壁。
石块沿管道弧面滑行半尺,落向对面墙缝,接着被水面下的断砖顶起。
第五次碰撞让它越过老科勒的肩侧。
第六次落在阀门支架下方。
最后一次,碎石钻进锈死的齿轮间。
齿轮受到冲击,向外错开一格。
阀门内部积水失去封堵,带着铁锈与淤泥从管道裂口喷出,正好浇在年轻工人头顶。
刺骨污水灌进衣领。
年轻工人刚要出口的尖叫变成一声呛咳,双手撑住墙面,吐出混进嘴里的黑水。
甜香被污水冲散。
旅馆走廊从视野里退去,戴面纱的女人也变回发霉砖墙。
矮个管道工仍抓着他的肩膀。
“你想钻进排污孔?”
年轻工人低头看见半个身体已经靠近洞口,膝盖在砖边擦出一道口子。
“有人在里面叫我。”
“里面只有老鼠和粪。”
“是女人。”
“那你更该醒醒。”
老科勒没有跟着嘲笑。
他蹲下检查年轻工人的靴底,用木棍挑起那根透明细线。
线条离开鞋面以后,在提灯光中映出淡紫色泽。
“别碰。”
矮个管道工正要伸手,听见这句话又收了回去。
“蛛丝?”
“蜘蛛不会让人往粪管里钻。”
老科勒用铅笔在墙面画出小圈,又从工具袋拿出装油布的铁盒。
他没有收取细线,只把铁盒倒扣在原处,再用两块碎砖压住边缘。
“回去以后找医生。”
年轻工人抹去脸上的污水。
“我没钱。”
“今天工资先别喝酒。”
“十二苏勒只够付一半。”
老科勒看了他膝盖上的伤口。
“安德森街要长期找管道工,死在这里一便士也拿不到。”
“刚才水管怎么开的?”
矮个管道工抬头检查阀门。
“它自己漏了。”
“老管道都这样。”
老科勒捡起年轻工人掉落的木棍,递还给他。
“运气好,继续走。”
三个人没有发现五十米外的杜威。
阿蒙碎片却完整看见石块飞行轨迹。
残缺镜面把七处碰撞分别保留下来,画面重复了一次,又沿相反顺序倒退。
“第三次碰撞以后,石块应该落进水里。”
杜威睁开眼睛。
“管道外壁有油膜。”
“第五次偏转需要提前知道水下断砖的位置。”
“我看见了。”
“你闭着眼。”
“眼睛并非唯一感知。”
阿蒙的声音隔了片刻才继续出现。
“机器途径?”
杜威没有确认。
“白塔途径也能完成计算,可你没有解析过程。”
“你可以慢慢猜。”
“命运途径能够依靠预兆找到一条成功路线。”
“也许。”
“领航员可以直接理解距离。”
“也许。”
“终焉之地里还有其他能力?”
杜威从阴影里继续前进。
“你开始急了。”
镜片里出现另一条水道。
水道尽头站着一名戴完整单片眼镜的年轻男人,右手正在调整镜框。
“你希望我急。”
“我只陈述结果。”
“结果也可能是诱导。”
“所以你可以不信。”
完整镜片的年轻男人向前走出一步。
残缺镜面随之发出短促裂响。
阿蒙没有进一步施加力量。
它从杜威的处理方式里看出了超出单一途径的计算,也看出杜威在主动控制展示内容。
一块石头解决了致幻。
过程没有灵性波动,却比使用能力留下更多问题。
问题太多,反而没有一项可以形成确认。
前方队伍休息了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