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
十五米高。
自由落体。
风灌进他们之间的缝隙,玻璃碎片在旁边翻转着下坠,反射月光,亮一下灭一下。
杨间在半空中醒过来了。
他的眼睛在风里睁开,看见了月亮,看见了楼体外墙在往上飞退,看见了地面在放大。
看见了正抱着自己的杜威强有力的臂膀。
杨间老脸一红,大喊道。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喊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五楼外面,正往下掉。
本能比思考快。
杨间一把搂住杜威的肩膀,鬼域从脚底冲出来。
灰色的力场像一只手从下方托住两个人,往上兜了一下。
速度被削减了大半,但不够。
两个人砸进医院花坛的灌木丛里。
枝条折断的脆响声连成一片。
泥土、碎叶、断枝劈头盖脸地拍上来。
杜威的后背撞在一截粗根上,闷哼了一声。
杨间被他护在上面,脸埋进碎叶堆里,鼻子里灌满了泥土和植物汁液的味道。
安静了三秒。
杨间从碎叶堆里抬起脸,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上的泥。
他的额头鬼眼还亮着,红光一闪一闪的。
浑身在发抖。
不是冷。
是刚才那口阴霾的后劲。
那种从肺泡开始冻结、沿着血管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去。
那是死亡的触感。
不是恐惧,不是想象,是细胞层面的、每一个组织都在被抽走热量的真实死亡体验。
“那东西……”杨间的声音发哑,喉管像被砂纸打磨过。“它怎么可能是一阶段。”
杜威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满身碎叶子,衣领挂着两截断枝,嘴角有血丝从刚才踹窗户时嘴唇磕破的地方流下来。
他把怀表揣回兜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它不是一阶段那么简单。”
杜威抬头看着五楼那个被踹碎的窗户。
楼上传来婴儿啼哭。
五楼的窗户破洞处有青灰色的雾气缓缓涌出来,被夜风吹散,在楼体外墙上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凝结水。
但灰白鬼婴没有追出来。
它还在五楼里面。
杜威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一个问题。
它刚才走了一次,又回来了一次。
两次都没有杀他们。
不是杀不了,是选择不杀。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口袋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怀表。是另一边兜。
杜威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纸的边缘。
纸面上有温度,微热的,像被人体焐了很久。
他把纸抽出来。
羊皮纸。
边缘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羊皮纸。
纸面上多了一行字。
字迹从纸面内部渗出来,像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毛孔,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它从镜中来。”
鬼镜!
杜威盯着这五个字,心里已然明了。
五楼走廊尽头那面红木边框的落地镜。
最开始,周正体内失控的那只鬼婴,‘神秘杜威’杜威曾经试图驾驭它,可他最后死在了羊皮纸的诱导之下。
但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神秘杜威’曾经想在鬼镜前面复活自己,或者说学习原著中的杨间打到死机的状态,而那时,他的身体里就有这只鬼影。
但‘神秘杜威’失败了。那在他失败时,鬼镜做了什么?
鬼镜的规则是什么?
一个人复活,一只鬼出来,一命换一命。
可如果……死的是鬼呢?
‘神秘杜威’当时的情况非常奇特,他死了,他回到了终焉之地,而回到终焉之地时又被拒绝了,相当于一种以鬼的形式又返回了神秘复苏的世界,这时的‘神秘杜威’可不仅仅只是个人,也不仅仅是个鬼,也就是说真正死去的是已经成为了鬼的‘神秘杜威’。
那么鬼镜的规则出现了偏差,可他还是完成了复活,于是他放出了一只鬼,而那只鬼是本应该收取了来自‘神秘杜威’身体里的那只源头饿死鬼。
这时,又被放出来的饿死鬼也是一只源头饿死鬼,这只源头饿死鬼相当于是周正体内那一只的……复制体,或者说双胞胎。
可它显然后面发生了一些异变。
首先就是它那种复制的能力,复制了鬼笑脸的笑,这种能力也许就来自于鬼镜。
还有……它的鬼刺青,又是来自哪里?
总之,这是一只从鬼镜里诞生,获得了鬼刺青、复制、控制和其他未知能力,走出了一条全新进化路线的源头饿死鬼。
杜威把羊皮纸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只新生的源头饿死鬼非常强大。可我还有办法,只需要献祭……”
羊皮纸在兴奋。
跟看见许愿鬼那次一个样。
杜威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住羊皮纸,用了点力。
“别想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直接将它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