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的手缩回来的时候,掌心已经多了一层暗红色薄膜。
那层东西很薄很软,像刚从温热水里捞出来的肠衣,贴在皮肤上轻轻蠕动。
他没有犹豫,另一只手抓起旁边一块碎玻璃直接刮了下去。
血肉翻开。
薄膜被连皮带肉削掉,落在地上,还在扭。
啪嗒。
啪嗒。
它像一条刚出生的小鱼,在焦黑地板上弹了两下,融进了砖缝里。
克莱恩喉咙发紧,他不敢再碰杜威。
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三楼已经不再像一座建筑,因为墙壁在呼吸。
吸进去时,裂缝里传出湿润的吮吸声。
吐出来时,淡红色雾气从砖缝里喷出,带着血腥味和某种甜到发呕的奶香。
碎砖上长出了毛细血管。
一根,两根,密密麻麻。
它们从砖石内部钻出来,彼此缠绕,又向杜威所在的位置延伸。
地板下方传来水流声,像羊水般稠厚又温热,在一层看不见的膜后缓慢流动。
杜威躺在地上,左胸那朵暗红肉花已经完全展开。
花瓣是薄膜。
花蕊是半成形的心脏。
现在,那颗心脏不跳了。
一胀,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蜷着身子,试图伸展四肢。
克莱恩的胃翻涌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把杜威拖开。
可只要他把手伸过去,空气里那些暗红丝线就会温柔地靠近他,像在邀请,又像在挑选合适的血管入口。
邓恩在不远处闷哼了一声。
压住他半边身体的断墙表面生出肉管,沿着他的外套拼命往里钻。
邓恩用仅剩的力气抬起手,枪已经没子弹了。
他反手握住枪管,把枪托狠狠砸向那些肉管。
嘭。
肉管断了,断口里喷出半透明的黏液。
邓恩的手背立刻鼓起几条青筋——他的血液在回应那些黏液。
伦纳德靠在楼梯口,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老头。”
帕列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伦纳德的耳边才响起苍老到发涩的声音。
“别……管……”
妈的。
伦纳德骂了一句,很轻。
他抬手想扶墙站起来,墙面却像一块活肉,凹陷下去,贴住他的掌心。
伦纳德一下抽回手,掌心多了几枚细小的红点,像被婴儿的牙咬过。
——就在这时,怀表响了。
滴答。
滴答。
声音很急。
是艾达洛基。
她从杜威掌边的怀表里探了出来。
这一次,她的灵体比精神海里还要淡,白色短发像浸过水,贴在脸侧,那条机械手臂也只剩半截。
可她还是冲了出来。
牧羊人的灵魂鞭挞在她掌中,拧成一条幽暗长鞭。
啪!
鞭子抽在杜威胸口那朵暗红肉花上。
肉花停了一瞬。
只是瞬间。
下一秒,艾达洛基整条灵体手臂炸成光屑。
光屑还没飘开,就被周围的暗红雾气吞掉。
艾达洛基痛得身体一晃,差点重新跌回怀表。
她咬住牙,声音尖得发颤。
“渣男!”
“别让祂给你生出来!”
……杜威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像被按进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温水里。
天空开始消失,大地沉寂了,就连声音,也开始熄灭。
只有无数胎儿在羊水里同时睁开眼。
那些眼睛没有恶意,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祂不要求臣服。
不宣告降临。
不威胁,不审判,也不愤怒。
祂只是重塑。
骨头太脆。
换掉。
血液太脏。
换掉。
器官缺失。
补上。
灵魂边缘有裂缝。
缝好。
杜威感觉自己的逆生炁被压成了泥。
那曾经在战场上打穿生死线的白色炁流,此刻像被一只温柔到令人发疯的手揉碎,摊平,再混入暗红的血肉里。
他的经络在消失,丹田在软化,胸骨内侧长出细密的绒毛,它们轻轻摆动,像在迎接某个新生命。
杜威想骂,却张不开嘴。
就连舌头下面都多了一层薄膜。
那层膜正试图教他说另一种话。
不是人类语言。
是哭声,婴儿的哭声。
克莱恩又一次伸手去抓虚空。
灰雾……
源堡……
……哪怕一点也行。
他的灵性已经空得像被洗过的杯子,剩疼痛在身体里来回滚。
可那盏远在雾中的灯没有靠近。
……他抓不到。
他只能看见杜威的胸口继续开花。
只能看见那些血管爬过地面,绕过焦黑的木屑,绕过碎掉的太阳徽章残片,向所有活人伸来。
“杜威!”
克莱恩喊了一声。
声音在活化的走廊里变得很闷,像被厚厚的肉壁吞掉。
杜威的手指动了动,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克莱恩屏住呼吸。
杜威的右手又动了一下。
指尖抠进衣襟。
慢。
很慢。
像从深水里往外拽一块沉铁。
暗红肉芽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缠住他的腕骨。
一根根肉丝钻进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
杜威的手停住。
停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很破。
像肺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气被挤出来。
“艹!”
这个字终于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粗糙。
嘶哑。
不成样子。
可那是人话,不是哭声。
喂喂,我的……我的命运走到最后还是要成为你的容器吗?
杜威的手往怀里一扯,衣襟被撕开。
“老子不干!”
一张边缘被血浸成暗红色的羊皮纸滑了出来。
那张羊皮纸刚出现,纸面上的字迹就开始疯狂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