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吼出来的瞬间,廷根市的午后断了。
不是天色变暗。
不是云层压下。
是光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现实里剥走了。
街道上的马车还在往前跑,车夫扬起的鞭子停在半空,煤气路灯没有点燃,蒸汽管道仍在喷出白雾,可所有东西都被浸进了浓黑里。
黑得干净。
黑得没有过渡。
下一秒,星辰亮起。
一颗……
十颗……
成百上千颗!
数以万计,不计其数!
冰冷的星光从高处垂落,每一颗星辰都像活着,带着杂乱、恶意、饥饿,还有某种无法归类的兴奋。
廷根市区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当场跪倒在街边,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血。
还有人尖叫着冲进屋内,把窗帘拉上,嘴里反复念着黑夜女神的尊名。
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废墟里,克莱恩只看了半秒,就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他的灵性已经见底,脑袋里却像被塞进了一片陌生星空。
那些星辰在他的感知里不是光点,而是一个个张开的口器。
伦纳德躺在碎砖堆里,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帕列斯没有说话。
这位寄居天使沉默得可怕。
邓恩被断墙压住半边身体,胸口起伏越来越浅,灰色虹膜里倒映出那片突然降临的星夜。
‘诡秘杜威’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和杜威一模一样的脸,第一次没有及时摆出笑。
他低声道:“你疯了!这种程度的恩赐会直接撕碎你的身体,根本没有办法承受这样浓烈的恩赐,你的身体不是你的,那是我们成神的机会!”
杜威没有回答。
因为回答不了。
天空里的星辰同时低垂。
不是光照下来。
是某种意志砸了下来。
轰!
杜威残破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弓,后脑撞在墙上,墙面崩开蛛网状裂痕。
胸腔里刚长出的暗红肉芽全部炸开,又在下一刻被更浓的母神污染粘合。
腥甜。
湿热。
像无数根脐带从另一个维度扎进他的血肉,要替他重建器官,补全容器。
温柔地把他变成某种适合孕育的东西。
同一瞬间,冰冷星光从天灵盖倒灌而入。
没有安抚。
没有救赎。
只有掠夺。
超星主宰的意志像一团压缩到极限的星海,粗暴地撕开母神的暗红薄膜,顺着杜威被污染的骨髓往下钻。
祂不在乎杜威痛不痛。
祂只是不允许自己的猎物,被另一位旧日端走。
两股外神意志在同一个肉身里撞上。
杜威的皮肤先是鼓起,随后塌陷。
血管一根根浮上来,左半边暗红,右半边银白,交界处不断炸出细小血雾。
骨头在响。
不是断裂声。
更像是骨髓被煮沸后,从内部一寸寸撑开骨壳。
“啊!”
那不是人的喊声。
更像某种被强行按在屠宰台上的野兽,把喉管也一起撕开了。
艾达洛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得发颤。
“停下!”
“杜威,停下!”
“你会被两边一起撕碎!”
杜威的右手抓进地板,五指抠穿木板,指甲翻起,露出血肉。
“我的命运我做不了主,我的身体我也做不了主,如果你们都想要的话。”
他低着头,喉咙里滚出破碎的笑。
“撕啊!”
“谁他妈先松手,谁是狗!”
星光更盛。
黑夜之上的星辰开始旋转。
那不是正常的天象。
不是任何占星师能记录的星图。
星辰在廷根上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垂下一道肉眼难以承受的银白光柱,精准贯入黑荆棘安保公司坍塌的三楼。
光柱落下,废墟里的金色残渣瞬间结霜。
暗红黏液发出细微尖叫,像活物遇到了天敌。
杜威的右眼变了。
瞳孔消失。
虹膜消失。
整个眼眶里只剩一片旋转的银河,银白星屑沿着眼白流动,每一次转动都带出难以理解的轨迹。
左眼则被暗红彻底填满。
没有瞳仁。
没有眼白。
只有潮湿、腥臭、带着繁殖本能的暗红。
两只眼睛长在同一张脸上,却像分别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怪物。
克莱恩闭着眼,指尖按在碎砖上,仍然感到灵性感知被强行撕开。
他听见了隐约的呓语。
不是巨人语。
不是赫密斯语。
那声音像无数星辰在真空里互相摩擦,又像孕妇腹中胎儿翻动羊水。
他想起杜威刚才那句话。
超星主宰。
这个名字不能记。
不能想。
不能建立完整概念。
克莱恩咬破舌尖,用疼痛把思绪压回现实。
杜威胸口的新生心脏已经长到一半。
暗红薄膜包裹着肉质结构,表面那几道细小金纹正在缓慢扩张。
可星光灌入后,那颗心脏停止了成形。
停了一秒。
随后从右侧开始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