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阎罗王?!”
一向在会议上保持着低调沉默的沈珩拍桌而起——这完全是他的下意识行为,此刻他的躯体已然无法由他自己控制了,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是虚幻的,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而且一片虚无恐怖的绝望,而目之所及,除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便是一群形状诡异可怖的妖魔鬼怪,他要很努力地集中精神,才能看清那些妖魔鬼怪背后的,颜韶等人的脸。
“阎罗王怎么会找她……”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耳边一阵阵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他的声音,让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问出了口,还是只是嘴唇无意义地翕动了几下。
天旋地转,他多想自己是个聋子,多想自己没听清过他们说的话。
“阎罗王找她做什么?!”
颜韶惊怒的咆哮响彻耳际,驱散黑暗,唤回了他的神志,沈珩低低吸了一口气,总算匆忙将三魂七魄囫囵归位。
事情还没捋清楚,她的下落还不明确,无论那是个多么令人绝望的消息,他都得咬着牙听清楚。
颜韶左右看看抱着胸扬着下巴一脸不善的墨沂,和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江寻舟,叹了口气,自觉接过了话茬。
“冷静些,之前就是怕造成这样的局面,我们才将这件事瞒下来的。”
“冷静个屁!”
他的安慰若火上浇油,颜韶当即想也不想就拍桌怒骂:“你倒是冷静!你怎么冷静的下来——那可是阎罗王!夏明澈你这贱人口口声声说什么未婚妻什么喜欢她,居然就眼睁睁把她送到阎罗王手上?!居然还瞒着我们?!若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我早就派人去沿途找了,哪怕你们走的那条路废了,也未必挖不出第二条通往冥府的路去打探消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还就不信你想不到这点!哪怕你当时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呢?这都多久了?一来一回又要多久?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你安的什么心!你这腿不会就是用她换来的吧?!”
这话其实不仅是冲着夏明澈的,颜韶也在明里暗里扫射另外两人,只是他与夏明澈结怨颇深,才拿他当了筏子。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夏明澈这种一方枭雄,哪儿是好脾气的主儿?
况且骂他的还是情敌,指责的内容还事关他心上人,夏明澈当即也垮了脸,沉着声音。
“颜家主,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是还想听下去,最好就先学会闭嘴。”
姓夏的没安好心害死他心上人,如今居然还觍着个大脸好意思对他这个苦主摆出这副态度,这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颜韶更不是个会服软的主儿,听这话当即想一刀劈死他的心都有了,当即准备冷笑撸袖子骂他,又不是只有夏明澈一人知道详情,况且他把聚沙塔搞垮了,照样能从他嘴里审出来前因后果。
可是。
可是……
转念一想,颜韶掐了掐掌心,那张运筹帷幄的脸浮现在了脑海里,她冲他扬起的每一个懒洋洋的笑都是那么的有魅力,她凝眸沉思的模样,她算计人的精明模样,她那夜垂泪的模样,她故意惹他生气时讨打的模样……
她已经失踪十来天了,越拖延,危险就越多一分。
或许就差这几息的时间呢?
颜韶忍得青筋都根根暴起来了,他身份贵重,又姿容出众、气质不凡,走到哪里都被追捧优待,哪怕是最落魄的那几年,也几乎没受过这种气。
但他攥紧了拳头,到底没再出声,只是狠狠吐出口气,把头拧到一旁去。
一旁心急如焚准备劝架的沈珩看他低头,马上对夏明澈说,“还请夏塔主详细说一下。”
“她没事,应该没事。”
夏明澈也深吸两口气,他出身不好,从小到大倒是习惯受气,这一路走来摸爬滚打全靠自己,也没少应付各种棘手问题,养气功夫比颜韶不知好到哪儿去了,一句话的功夫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应该是什么意思?”
沈珩几乎是迫切地掐着他的话尾问。
“我们在底下遇到了她的亲友。”
说到这时夏明澈下意识扫了一眼江寻舟,看他面色无异议才接着谨慎地说。
“她的亲友颇有能为,在冥府身居要职,也是她的亲友说阎罗王找她的。”
事实上,最后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找她,只是她进了阎罗殿,而白凇明显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所以他们只能说是阎罗王。
毕竟,阎罗殿里,除了阎罗王……还能有谁呢?
他们不知道,也不敢想,毕竟若不是阎罗王,那那个存在究竟有多可怕,才需要用阎罗王来遮掩?
那不是他们这个等级的小鱼小虾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的亲友带着我们到了阎罗殿,是她自己选择进去的,她的亲友与她交情匪浅,她们的情谊,这一路走来我们都见证过,那人是断不会害她的。”
说到这,夏明澈顿了顿,神色犹豫,“只是不知道为何,她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好一个“只是不知道为何,她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颜韶倒吸一口冷气,简直是要把牙根咬碎了才把争先恐后涌到嘴边儿的脏话给成群结队地咽了下去,好悬给自己噎出个好歹,神色比吃了十只苍蝇还难看。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不仅划过了她的笑靥、那滴眼泪,和在家里天天闭门不出的大外甥,还划过了他书房里堆积如山的计划与他给阿姐打的请假报告,万千个念头匆匆涌入脑海,挤得他一瞬间头晕目眩,他将将要昏迷之际,想哭又想笑。
哭他那些计划书和他的心上人儿恐怕这辈子都无缘得见天日了,笑也是浸透了苦味儿的笑。
笑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群屎蛋窝囊废,一群人摆出去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一方大能,却居然连个金丹期的小修士都看不好,居然就这样……就这样……
他怔怔抬头,两行清泪潸潸而下。
“你们怎么就那么信了那个所谓的亲友……你们怎么……”
他说到一半,哽咽得半个字也吐不出,颓然瘫倒在椅内。